他沿着梧桐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天色从灰白慢慢沉成暗蓝,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但那些路灯的样式变了——不再是深色灯柱配弧形灯罩,而是新式的LED路灯,扁平灯头,冷白色的光,照得路面发青。他走过一盏路灯下面,抬头看了一眼。灯柱上干干净净,没有刻痕,没有数字,没有任何曾经被标记过的痕迹。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路的尽头时他停住了。梧桐路在这里断掉了。前方的柏油路面被一道白色的围挡截断,围挡上贴着大幅的施工公告,红底白字写着“道路施工,敬请绕行”。公告旁边印着施工单位的名称和一个日期。他凑近看了一眼那个日期。比他离开这栋楼时的时间晚了三个月。他退后一步,看着围挡后面那片被挖开的空地。梧桐路原本延伸过去的方向现在变成了一片工地,地面被翻得坑坑洼洼,露出底下的黄土和碎石。几台小型挖掘机停在工地边缘,驾驶室里没有人。工地尽头有一栋楼正在拆除,灰色的楼体上爬满了脚手架,绿色的防护网从顶层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他看着那栋正在被拆除的楼——灰白色的外墙,脱落的瓷砖,底层那扇木门被拆掉了,只剩下一个方形的门洞,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在围挡前面看了一会儿。那栋楼的位置、层数、外立面的颜色,和他记忆中的那栋楼几乎一样。但他不能确定它是不是同一栋。梧桐路延伸过去的方向本来就应该到那栋楼为止,现在路断了,楼在拆,所有的坐标都对不上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卡牌,翻到背面看那行字——“你走完了一圈。现在你可以选择。”他把卡牌翻回正面,看了一眼陈屿的照片。然后他把卡牌收进口袋,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了。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第二指节骨面上那两行字的温度忽然升高了一度,从温热变成了微烫。他攥了攥拳头,感觉到那股热度正在持续地、稳定地释放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骨头深处往外冒。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松开拳头,继续走。热度在他走了大约十步之后回落到了温热,安静而稳定。
他走回公交站台的时候,站台上已经没有人了。电子屏黑着,站牌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只玻璃杯。放在站台边缘的长椅上,杯子里盛着半杯水。水是清的,杯壁内侧凝着一层极薄的雾气。他走到长椅前面蹲下来,看着那只杯子。水面在他靠近之后泛了一圈极细的波纹,然后恢复了平静。杯底有一行字,压在玻璃内侧,需要偏过头才能看清。他侧了侧脸,读出了那行字:“你回来了。但这条街不是你的那条街。你的那条街还在等你。你找到它,你就能重新走进去。”
他伸手把杯子端起来。水在杯里晃了一下,水面升高了大约一分,像有什么东西从杯底渗出来补充了它。他把杯子放回原位,站起来,环顾四周。这条梧桐路和他记忆中的梧桐路有太多不同——路面的颜色、树的高度、店铺的招牌、路灯的样式。所有东西都偏移了,像一张被放大了几倍之后又局部扭曲过的地图。他需要找到回去的路。他的那条街。那栋楼还在等他的那个版本。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无名指骨面上那两行字的温度稳定而持续。他把手举起来,对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第二指节的皮肤下面,那两行字的轮廓在某个角度下隐约可见,像极细的线条被嵌在皮肤和骨骼之间。他放下手,转身面朝街道的一个方向,迈出了脚步。他不知道那个方向对不对。但他记得一件事——他在走完所有椅子之后,从出口走进来的那条路,脚下踩的是湿润的柏油,空气里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落叶的气味。而现在脚下的路面是干燥的,空气里是沥青和施工扬尘的味道。他需要找到那个湿润的、带着落叶气味的入口。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每经过一个路口就停下来辨认方向。他走了大约半小时,经过了好几个公交站台,看了好几块路牌。路牌上的名字有些他认识,有些他完全陌生。他走过一条巷口的时候停住了。巷口很窄,两侧是旧式的居民楼,墙壁上爬着枯藤。巷子里很暗,路灯的光照不进去。但巷子深处有一层极淡的、暖金色的光从地面附近渗出来,像是某扇门缝下面漏出来的。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层光。他左手无名指骨面上那两行字的温度稳定地上升了一度,然后回落。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卡牌。他把它掏出来,翻到背面。背面那行字还在。他把卡牌放回去,朝巷子里走了进去。巷子不长,大约走了十几步就到了尽头。尽头是一面灰色的水泥墙,墙面上有一个锁孔。铜质的,边缘磨损发亮,露出底下浅色的金属底。他站在锁孔前面,把手伸进口袋里。口袋里只有那张卡牌。他把卡牌对准锁孔,轻轻推了进去。卡牌的边缘和锁孔咬合得恰到好处。他往右转,锁芯转动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墙面从锁孔的位置向两侧裂开,露出一道窄长的通道。通道里是暖金色的光,从深处涌出来,铺在他的鞋面上。他侧身走了进去。1
好急人啊,根本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