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的风还在悠悠穿梭,石台上那张白色名片被吹得微微翻卷一角。
沈晚棠站在原地,目光死死落在那上面。
名片上的字迹清晰,是他私人的号码,没有公开的工作后缀,是独属于他的、不对外展露的一隅。
理智在一遍一遍告诫她。
不要碰。不要接。不要给过去留任何出口。
一旦伸手拿起,就等于撕开四年筑起的保护层。那些被她深埋的委屈、怀念、遗憾,会全部破土而出。她好不容易熬到如今安稳独立的生活,不能因为一场重逢就全盘打乱。
可心底另一处,却又在隐隐拉扯。
张真源方才的眼神,那份克制的恳切,还有那句“无论多久,我都等”,像细而软的针,轻轻扎在心上。
她不是没有好奇。
当年梧桐树下那场决裂,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隐情。
可知道了又如何?
就算知晓全部真相,那些独自失眠的夜晚,那些落空的期待,那些一个人扛过来的煎熬,也不会凭空消失。伤痕不会因为真相就彻底愈合。
脚步声由远及近,那名路过的工作人员已经快要走到回廊这边。
沈晚棠猛地回神,不再迟疑,抬手,将那张名片捏进掌心。
指尖触到卡片微凉的纸质,那一瞬间,她心脏重重一跳。
她没有把名片揣进包里,也没有扔掉。只是攥在手心,指尖用力,把卡片捏出浅浅褶皱。
匆匆转身,快步离开回廊,重新回到喧闹的宴会厅。
方才短暂独处的情绪被满场人声迅速淹没。
接下来的时间,沈晚棠依旧是游刃有余的项目策划。周旋于各方合作方之间,核对方案,应答问询,脸上始终挂着妥帖得体的笑意。
只是只有她自己清楚,手心那一张名片,沉甸甸的,仿佛攥着一整个旧时代。
她会下意识避开张真源的方向。可偌大的宴会厅,想要完全避开一个焦点人物,何其困难。
好几次,在人群缝隙里,两人视线无意相撞。
张真源的目光里带着克制的期许,沈晚棠便飞快移开视线,装作忙碌,强迫自己不去深究。
苏曼也时不时出现在他身侧,大多是社交场合必要的陪同,没有过分亲昵的举动。但每一次看见他们站在一起,沈晚棠心口依旧会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滞闷。
酒会临近尾声,宾客陆续离场。
陆总临走前特意过来找她,再次叮嘱:“沈策划,沙龙项目千万稳住,不要被场外的琐事影响。圈内流言传得很快,多注意分寸。”
“我明白,陆总。”沈晚棠颔首,语气沉稳。
送走投资方,她松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温知夏发来消息,问她酒会结束没有,要不要过来接她。
沈晚棠回复,让她不用过来,自己打车回家就好。
宴会散场,宴会厅的水晶灯渐渐调暗,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桌椅。
沈晚棠把项目相关的文件全部整理妥当,放进公文包,走出酒店大门。
夜晚的城市晚风扑面而来,褪去了酒会里的暖气,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抬手叫车。
掌心依旧紧紧攥着那张名片,卡片的边缘硌着掌心,微微发疼。
出租车缓缓停在面前。
就在她弯腰准备上车的刹那,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晚棠。”
沈晚棠身体一僵,脚步顿住。
她没有回头。
张真源快步走到她身后,身上还穿着那套黑色西装,外套已经穿上,夜色将他的轮廓衬得深邃。他刚刚送走一众嘉宾,特意留到了最后。
“你要走了?”他的声音很低,混在夜晚车流的喧嚣里。
沈晚棠侧过半边身子,没有完全转过去,眉眼之间带着疏离:“酒会结束,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
“不必。”她干脆回绝,“我已经叫了车。”
张真源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攥紧的那只手上,他看得出来,她的手里握着什么。
他没有点破,只是语气轻缓:“我不会逼你做任何决定。名片你收好,想通了,随时可以打给我。”
“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也不会干涉你的工作。”
晚风掠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沈晚棠垂着眼,指尖把名片捏得更紧,心底翻涌万千,嘴上却只能维持平静。
“张真源,有些事,不是一张名片就能抹平的。”
“我知道。”他望着她,眼底藏着无力,“但我不想连一个机会都没有。”
出租车司机按响了喇叭,催促示意。
沈晚棠不再多言,不再继续这场没有结果的对话。
“我先走了。”
她弯腰坐进出租车,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人。
车子缓缓发动,驶离酒店门口。
沈晚棠靠在后座座椅上,侧头望向窗外。
后视镜里,那个挺拔的黑色身影依旧站在台阶之上,目送着车子远去,直到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缓缓摊开手心。
那张被捏出褶皱的名片静静躺在掌心。
车窗外霓虹流光飞速向后倒退,掠过一座座楼宇。
车厢内安静得可怕。
沈晚棠望着名片上那串数字,指尖悬在号码上方,迟迟没有动作。
打过去,就可以听见四年前未曾说出口的全部原委。
可若是打过去,往后的一切,就再也回不到现在的平静。
四年的时光横亘在两人中间,旧伤还在,现实的阻碍也摆在眼前。
她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最后,她把名片放进手包内侧的夹层,妥善收好。
没有扔掉,也没有拨通。
就像她此刻悬而未决的心绪,搁置在原地,没有答案。
回到公寓,玄关灯光亮起。
卸下沉重的礼服,换上宽松家居服,沈晚棠瘫坐在沙发上。
手机亮起,温知夏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接起电话,听筒那头传来好友担忧的声音:“晚棠,你到家了?今天到底发生什么,你跟我好好说说。”
沈晚棠望着天花板,缓缓开口,把酒会露台的相遇,拉扯的对话,还有那张名片,一点点讲给温知夏听。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
“所以,你现在是,还放不下?”温知夏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
沈晚棠指尖摩挲着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露台之上,他掌心微凉的触感。
“我不知道。”她轻声回答,声音带着茫然,“理智告诉我,应该彻底放下,可心底那道波澜,压不下去。”
“我害怕。”她低声道,“我怕再重蹈覆辙,可我又忍不住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夜色沉沉,窗外城市灯火万家。
手包放在茶几上,夹层里的那张名片,静静躺着。
过去的余念还未消散,未来的走向,全然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