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1

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的。

前一秒是混沌的、厚重的、没有颜色的虚无，后一秒，你就站在了北京的街道上。夏末的夜风穿过你的身体，你没有感觉到凉，但你知道那是风，因为路边的槐树叶子在动。

你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掌心透出地砖的纹路。

你尝试移动，发现你不是在走，你在飘，连腿都不用迈开。

你试了试去碰路边的共享单车。手指穿过金属车把，没有温度没有阻力，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看你。一个穿着外卖服的年轻男人径直穿过你的身体，男人打了个喷嚏，头也没回。

你叫什么名字？你住哪里？你为什么在这里？

没有答案。记忆像被格式化的硬盘，干净得令人发慌。

只有心脏位置——如果你还有心脏的话——残留着一种微弱的余温，像暖气片刚关掉之后还留在指尖的那种热。这让你觉得至少你活过，或者说，你存在过。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

有人走出来。

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得很低，口罩把脸遮了大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大概是饮料和饭团之类的东西。

这条路不算亮堂，只有路灯的橘色光铺了一地。他走路的步伐很随意，左手拎着袋子，右手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着什么。

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猛然撞上来——不是记忆，不是画面，就是一种感觉。像是你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这个人，见过他走路的样子，见过他低头看手机时微微歪头的角度，甚至见过他把塑料袋拎在左手、只肯用三根手指勾着袋子的习惯。

但你明明不认识他。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

口罩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正正好好地看着你——不是透过你，不是穿过你，而是看着你。

你下意识往后飘了半步，没注意已经飘离了人行道。

便利店的灯光打在你身后的地上，你没有影子，但他看着你的方向。

然后他皱起眉。

“……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然后他往前走了半步，视线在你脸上停了三秒，“你站马路中间干什么。”

便利店的自动门在他身后关上，他的声音透过口罩，闷闷地落在你耳朵里，你左胸口某块地方好像轻轻颤动了一下。

“……你能看见我？”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你。

一束刺眼的白光从路口拐角打过来，接着是引擎声和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沉闷轰响。一辆银灰色的轿车转弯没减速，直直地朝你这个方向冲过来。你本能地往后躲——但那辆车的路径正好穿过你站的位置。车头撞进你半透明的身体，挡风玻璃穿过你的肋骨，方向盘穿过你的心脏，车尾从你的后背甩出去，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红色的残影。你没有感觉到痛。没有感觉到任何撞击。只有一阵奇怪的酥麻感，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你的眉心。轿车碾过空气，继续往前开，尾灯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你僵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半透明的，还是能看到掌心透出路面的地砖纹路。什么事都没有。

你抬起头，发现那人站在人行道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你。他手里的塑料袋掉在了地上，饭团和薄荷糖从袋口滚出来，一颗糖滚到了马路牙子下面。

“……车。”他张了张嘴，声音不太稳，“刚才那辆车。”

“穿过去了。”你替他说完。语气出奇地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了，像一个旁观者在播报一条和自己无关的新闻。

然后你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忽然意识到这一幕对他来说有多惊悚——深夜便利店门口，一个半透明的陌生女孩站在他面前，被一辆车穿过身体，毫发无伤，还能冷静地跟他说“穿过去了”。

“额你，还好吗？”你问他。问完之后觉得这个对话非常荒谬——他应该问你还好吗才对。

他没回答，只是弯腰把塑料袋捡起来，把滚出去的东西一件件捡回来。动作很慢，手有一点抖，但他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