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解府别院的黑漆大门,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门环是一对黄铜狴犴,威严而内敛。
车子刚停稳,张小鱼便跳下车拉开后门。
张凝雪率先下车,围巾依旧严实地系着,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她抬眼扫过这处深藏于胡同深处的三进院落,檐角高翘,青瓦连绵,透着一股贵气。
她看向一旁正整理袖扣的解九爷,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讥诮:
没想到,北平城里,九爷也能置下这么大一处别院。

你到底有多少钱,竟能在这龙潭虎穴之地,藏下这么一方清净土?

陈皮阿四跟着跳下车,拍了拍短打劲装上的灰,闻言立刻咧开痞笑,凑近两步:

啧,老九,你该不会是在这里面金屋藏娇了吧?这地方,看着就适合藏人。
解九爷整理袖扣的动作微微一顿,指尖在袖口珍珠上摩挲了一下。
他抬眼,目光透过金丝眼镜,淡淡扫了陈皮一眼,又下意识瞥了一眼张凝雪颈间那条围巾:

陈皮,慎言,里面只有几个平日伺候起居的嬷嬷,并无外人,休要胡说八道。

紧张什么?
陈皮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颗瓜子嗑着,瓜子皮随手吐在脚下:

老六还在怡春院里藏着个妞儿呢,也没见他这么遮掩。

九爷你钱多,看上哪个姑娘,直接赎身弄出来住,也不是什么难事,我们懂。
他说着,还冲解九挤了挤眼,满是市井无赖的促狭。
解九爷不再理会他,只微微蹙了蹙眉,转身推开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径直走了进去。
他脚步未停,只对早已垂手侍立在门内,一位头发花白的王嬷嬷沉声吩咐:

王妈,带张姑娘去西厢房,取一身合身的旗袍换上。
王嬷嬷低眉顺眼地应下,目光恭敬地看向张凝雪:
“张小姐,请随我来。”
院中古木森森,石径清幽,暮色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
大厅内烛火摇曳,将解九爷那张脸映得半明半暗。
陈皮没个正形地歪在太师椅上,嗑着瓜子,目光像钩子似的挂在解九脸上。

九爷。
陈皮慢悠悠地吐出瓜子皮,声音沙哑又促狭:

我瞧着,你对张凝雪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解九爷正用丝帕擦拭着金丝眼镜,闻言,动作未停。

陈皮,你还是这般,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看谁都像是一对,看谁都藏着龌龊心思。

我龌龊?
陈皮嗤笑一声,从椅子上直起身,身体前倾:

老九,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看张凝雪的眼神,不对劲。

刚才在门口,你急着撇清别院里没人,那眼神扫过她的时候,慌得很。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桌面,语气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我劝你,早点放弃,她是谁的女人?那是张大佛爷的女人。

你动不得,也碰不得,别说是你,就是张启山自己,跟她那点破事都理不清。

你一个外姓人,掺和进去,只有死路一条。
解九爷停下擦拭眼镜的动作,他将丝帕慢条斯理地折好,放回袖中,才将眼镜重新戴上。

我知道这个道理,我也没想要有什么结果。
陈皮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色不似作伪,才缓缓靠回椅背,重新嗑起瓜子。

知道就好,点到为止,早点把那点心思收回来,对谁都好,尤其是对你自己。
大厅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出噼啪的轻响。
解九爷的目光投向厅外幽深的庭院,张凝雪正跟着王嬷嬷走向西厢房,高挑的身影在暮色中逐渐模糊。
西厢房内烛影摇红,熏笼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烟气袅袅。
王嬷嬷满脸堆着笑,手脚麻利地推开雕花衣柜,里头竟挂着七八身簇新的旗袍,料子皆是上等的杭绸。
色也从雨过天青到墨色流云,无一不精。
“老奴伺候九爷这些年,这别院也打理了五六年,九爷向来不喜热闹,更别说带姑娘回来。”
“姑娘您是头一个,老奴方才还在纳闷,这房里怎么平白无故备着这么多姑娘家的衣裳,料子都快熏出香味儿来了。”
张凝雪神色未变,只垂眸看着衣柜里那些旗袍。
她的指尖拂过一件墨色软缎的衣料,针脚细密,是顶好的手艺。
“五年前。”王嬷嬷的声音压低了些,取下一身月白色暗纹的旗袍,比划着张凝雪的身量,尺寸竟分毫不差:
“九爷就给了尺寸,让老奴找最好的苏绣娘子,照着这尺寸做了这些衣裳。用的是最上等的料子,存放时熏了香,防了虫。”
“老奴还当九爷是要送哪位贵客,或是纳了哪位姑娘进府,没成想,这衣裳等了五年,竟是给姑娘您准备的。”
王嬷嬷将旗袍轻轻披在张凝雪肩上,镜中的人影与月白色的软缎交相辉映,那尺寸当真像是量身定做。
“您瞧,这腰身,这肩线,刚刚好,九爷他心思细啊。”
张凝雪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讥诮,又似了然。
原来早在五年前,九爷便已用这满柜的衣裳,织成了一张无声的网。
他不动声色,却将所有的关切与爱意,都缝进了这些针脚里。
是嘛?

张凝雪淡淡开口,接过旗袍,指尖摩挲着那光滑冰凉的缎面:
看来九爷不仅算无遗策,连这衣裳的尺寸,都算得比我这个当事人还清楚。

她转身,将月白色的旗袍缓缓穿上。
王嬷嬷在一旁看着,笑得愈发慈和:
“是,九爷心思缜密,老奴从未见他如此上心过谁。”
前厅的烛火,似乎在张凝雪踏进门的那一刻亮了几分。
张凝雪穿着那身月白暗纹软缎旗袍,留下一张苍白却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那料子在烛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衬得她身段玲珑,气质冷冽如高山积雪。
解九爷正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刹那,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滚烫的茶水险些泼出盏沿。
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太师椅上,金丝眼镜后的眸光凝固。
陈皮阿四嗑瓜子的动作也停了,他眯着眼,将张凝雪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解九猛地回过神,迅速垂下眼帘,将茶盏稳稳放回桌上,指节却微微泛白。
“啧~”陈皮咧嘴一笑,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张小姐这身行头,倒是真衬你,老九这别院,藏东西的眼光不赖嘛。
张凝雪指尖轻轻拂过旗袍光滑的衣料,目光扫过解九:
托九爷的福,才能穿上这般上好的料子。

解九爷抬手,不动声色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别院平日里往来的宾客繁杂,各类物件自是备得周全些,以免临时短缺,凝雪姑娘喜欢便好。
张凝雪装作浑然不觉他话里的回避,只微微颔首:
是我运气不错,恰好有一件合身的,省去了许多麻烦。

正说着,张小鱼从门外快步走进。
他先是恭敬地看了张凝雪一身新装一眼,才转向解九爷和陈皮,沉声道:1
小鱼副官,桀桀桀桀桀
“九爷,四爷,佛爷在新月饭店设了宴,请各位过去,商议明日拍卖之事。”

新月饭店……
陈皮重复了一遍,嘴角那抹痞笑里多了几分讥诮,目光在张凝雪和解九之间转了转。
解九爷和陈皮的目光,几乎同时,下意识地落在了张凝雪身上。
张凝雪迎着两道目光,神色未变。
她看向张小鱼,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那就去吃饭吧。

她说完,便率先转身,月白色的旗袍下摆,随着她的动作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径直朝门外走去。
那背影挺直,毫无惧色。
打卡!
收藏!
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