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学钟声响起,同窗们三三两两收拾书袋往外走。苏瑾也背起小书袋准备起身,先生却忽然开口了:
"苏瑾,你留一下。"
声音不高,但在收拾东西的窸窣声里格外清晰。苏瑾动作一顿,乖乖坐了回去,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仰着脸看向讲案后的先生。
同窗们好奇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敢多问,陆续退了出去。学堂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几声鸟鸣。
先生放下手里的书卷,从案上取出一张纸——苏瑾今日做的功课,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先生用朱笔圈了许多处,几乎每一处都是对的。
先生将那张纸轻轻推到苏瑾面前,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苏瑾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平日讲课时那种高朗清雅的从容,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看见璞玉被剖开时的惊喜和郑重。
"苏瑾,"先生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却更稳,一字一句,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他心里,"你可知,你今日做的这篇策论,放在太学里,连那些十五六岁的学子都未必写得出来?"
苏瑾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张纸——上面是他认认真真写的字,一笔一划都不敢马虎。他不知道自己写得好不好,只是把心里想的都写下来了。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生看着他这副懵懂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很快收敛了,继续道:"你读书,不是死记硬背。你读一句,便去想这一句为什么这样写、用在何处、若换一个字会怎样。这种天赋,不是勤能补拙得来的——是天生的。"
苏瑾眨了眨眼,睫毛颤了颤。他不太懂"天生的"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出来了——先生在夸他。先生的语气那么郑重,那么认真,不是随口说说的那种夸。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袋的带子,耳根慢慢热了起来。不是害羞,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又暖又涨,说不上来是什么。
先生看着他垂着脑袋的模样,声音放缓了些:"我在此地教书十余年,见过不少聪慧的孩子。但像你这样的——七岁,心思通透,触类旁通,问出来的问题往往直指要害——我只在两个人身上见过。"
苏瑾抬起头,那双像春水一样的眼睛里映着先生的脸,安静地等着下文。
"一个是当朝大儒陈太傅年轻时的弟子,"先生缓缓道,"另一个,是如今的——"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只是看着苏瑾,换了语气,郑重道:
"苏瑾,我想引荐你。去太傅门下,与皇子共读。"
这句话落下,学堂里安静了很久。
苏瑾坐在那里,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张着嘴,眼睛一点点睁大,像是有什么东西"轰"地一下砸进了脑子里。
"与……皇子……共读?"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小小的,带着不确定。
"是。"先生点头,目光沉静而笃定,"太傅选学生极严,但我与他有旧,若我举荐,他会让你试一试。以你的资质,若入了他的眼——"
先生没有说完,但苏瑾听懂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两只小手。手指纤细,软软的,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这是一双七岁孩子的手,不是什么天才的手,不是什么学者的手。
可先生说他是。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夏桃教他编草蚂蚱时覆在他手背上的温度;赵元成蹲在他面前递花时亮得惊人的眼睛;赵承屹沉默地给他别上右边发梢那枝海棠时,指尖擦过他耳尖的温热;赵屿手忙脚乱撒花瓣时那副认真到可爱的模样。
还有母亲牵着他的手走在府里,说"瑾儿,你慢慢来,不急"。
他忽然鼻子有点酸。
"先生……"他抬起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却认认真真地说,"我……我想回去问问娘亲。"
先生看着他,眼底那抹笑意终于漾开了——不是欣慰于他的天赋,而是欣慰于他的本心。
"应当的。"先生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高朗清雅,"此事不急,你回去与柳夫人商量。若她应了,再来告诉我。"
苏瑾用力点了点头,背上书袋,规规矩矩地给先生行了个礼:"谢谢先生。"
他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框的时候,先生又叫住了他。
"苏瑾。"
他回头。
先生看着他,目光温和而深远:"你天赋极高,但记住——学问之道,不在聪明,在赤子之心。你今日这副模样,便是最好的。"
苏瑾站在门口,那双像春水一样的眼睛里盛着先生的话,盛着窗外斜照进来的夕阳,也盛着他自己还不完全懂得、但已经隐约感觉到的——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他抿了抿唇,弯着眼笑了笑,软软地说:
"嗯。我记住了。"
然后转身,跑出了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