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深冬的雪落了整宿，将青溪镇的青石板路盖得严严实实，天地间只剩一片干净的白。

林晚卿守着镇子口的旧茶铺，已经整整三年。

茶铺老旧，木檐斑驳，墙角爬着早已枯萎的藤蔓，唯有门口一株老梅，年年深冬开花，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往年雪天，镇上零星会有路人落脚，可今日风雪太大，整条长街寂无人声，只有风雪穿过檐角风铃的细碎轻响。

她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素色棉袄，伸手推开结着薄霜的木窗。冷风裹挟着雪粒灌进来，吹得案上的清茶微微晃动，袅袅的热气转瞬被寒风打散。

三年了，每个落雪的日子，她都会这般倚窗等候。

等候一个归人。

三年前的冬日，也是这样一场漫天风雪。彼时茶铺热闹，来往客商络绎不绝，她是守着小店无忧无虑的少女，每日煮茶扫雪，看人间烟火，岁月安稳。

那日黄昏，一个满身风雪的少年推门而入。他一身染血的青衫，腰间佩剑布满划痕，发髻散乱，面色苍白，狼狈得像是从尸山血海中逃出。

少年踉跄着迈入温暖的茶铺，目光扫过暖意融融的屋内，最终撑着桌沿，低声问她：“姑娘，可否容我避雪片刻？”

晚卿从未见过这般落寞又坚韧的人。他眼底藏着山河风霜，明明狼狈不堪，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傲骨不改。

她心有不忍，连忙点头，生起炭火，煮了一壶滚烫的姜茶递过去。

少年沉默落座，小口饮着热茶，许久才轻声道谢。他在茶铺停留了一夜，风雪未停，他便静静坐着，看窗外落雪，一言不发。

次日雪霁天晴，晨光破晓。少年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取下腰间一枚温润的白玉佩，放在木桌上。玉佩雕琢着寒梅纹路，细腻精致，是难得的好物。

“我名沈砚之。”他看着她，眉眼认真，“待我了结尘事，来年落雪之时，必归此地，寻你煮茶赏梅。”

彼时年少心动，字字皆信。晚卿小心翼翼收好玉佩，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从此日日期盼，岁岁等候。

可春去秋来，寒来雪落，一年又一年，再无沈砚之的消息。1

镇上邻里都劝她，说江湖之人许诺最是虚妄，萍水相逢的缘分，本就如泡沫易碎，让她趁早放下，好好度日。

可晚卿不信。

她守着这间小小的茶铺，守着门口的老梅，守着一句风雪中的诺言。她关掉了热闹的生意，只留一间陋室，日日煮茶扫雪，静待归期。春日扫花，夏日纳凉，秋日煮酒，冬日候雪，一晃便是三年。

风雪渐歇，午后的阳光穿透云层，薄薄洒在皑皑白雪之上，银光闪闪。

晚卿拿起抹布，细细擦拭木桌，指尖抚过桌角常年摆放玉佩的位置，心头泛起浅浅的怅然。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踏碎了满街寂静的落雪声，缓缓由远及近。

脚步声沉稳温柔，一步步，落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晚卿的指尖骤然一顿，心跳骤然失控，猛地抬头望向门口。

漫天白雪之中，立着一位身着素色长衫的男子。

三年风霜，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狼狈，眉眼愈发清俊深邃，气质温润沉稳。他鬓边落着细碎白雪，目光穿过薄薄的风雪，牢牢落在窗边的她身上，温柔又滚烫，藏着跨越岁岁年年的思念。

男子抬手，轻轻拂去肩头落雪，轻声开口，嗓音低沉熟悉，一如三年前风雪中的初见：

“晚卿，我回来了。”

檐外雪落，梅香浮动。

迟了三年的归人，终踏风雪而来。

所有漫长的等候，所有岁岁年年的期盼，所有无人诉说的牵挂，在这一刻，皆有圆满归宿。

晚卿眼眶微热，望着雪中含笑的人，轻轻弯起眉眼。

风雪落幕，故人归期，岁岁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