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伤疤

房间里的空气沉得像浸过中秋的月色。

陈聿舟方才那一段往事落了尾，心底积压的疑惑却半点没有消散。他手臂上，名叫小蕉的蜜黄色小蛇安安静静盘踞着，冰凉的鳞片隔着薄薄衣料，一阵阵传来细微的凉意。他的目光牢牢锁在苏湄身上，等待她给出一个答复，可少女双唇轻抿，只垂着眼，不肯接下那个问题。

苏湄心里清楚。

养蛇不过是浮在表面的一小块碎片。面具晚宴，私人定制的摩托logo，那些远渡重洋带回的兽骨与皮毛，所有真正沉重的秘密，她还半分都没有摊开。

短暂的沉默漫开，窗外的晚风拂过落地窗，纱帘轻轻浮动，屋内陈列柜上的豹皮在暗光下泛出一层朦胧的棕黑色光泽。

小蕉在陈聿舟的小臂上慢悠悠地挪动。

它并不焦躁，蛇信浅浅吞吐，蜜黄的身体顺着少年的手肘缓缓向下滑，绕过手腕骨，却没有就此落回地面。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意念牵引，它头颅微微一转，又朝着苏湄的方向游过去。

苏湄下意识微微抬起右手，想要接住它落回来的身子。

就在这一瞬，小蕉身子骤然一旋。

纤细柔韧的躯体一圈绕住陈聿舟的右手腕，下一圈径直横跨两人之间窄窄的空隙，牢牢缠上苏湄抬起来的左手腕。

一圈，又一圈。

蜜金色的蛇身如同一条柔软的锁链，一半箍住少年清瘦骨感的腕骨，一半缠在少女细腻白皙的手腕上，硬生生将两只原本隔着半步距离的手，强行向中间拉扯。

苏湄猝不及防，肩头微微一震。

陈聿舟也猛地一僵，本能想要往后收回手，小蕉缠绕的力道看着轻巧，却死死扣住，挣不脱。

被蛇身蛮横牵引，两只手被迫靠近。

先是手背浅浅擦过，布料摩擦的触感一闪而逝，紧接着，指节互相挤压，十根手指就这么交错贴在了一处。

肌肤相触的刹那，两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陈聿舟的手掌偏凉，指骨分明，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硬茧；苏湄的指尖残留着夜里骑摩托的寒气，虎口那一道浅浅旧疤，就贴着他的指根。不是任何一方主动，完全是这条小蛇随心所欲的恶作剧，可指尖贴合的触感太过真切，一股细微的麻意顺着相贴的皮肤，一路往心口窜。

狭小的空间，呼吸仿佛都停滞半拍。

陈聿舟瞳孔轻轻收缩，方才追问秘密时的锐利，在此刻乱了分寸。他能清晰感受到她指尖细微的温度，明明是微凉的皮肤，相贴之后，却烫得人有些心慌。他想往后撤，手腕被小蕉牢牢锁住，根本避不开这场突如其来的触碰。

苏湄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两下。

方才那副游刃有余、带着戏谑的从容，在此刻裂开一道缺口。她见过无数场面，面具宴会上周旋各色人物，独自骑着重型摩托穿梭在深夜街道，她很少会有这样无措的时刻。可此刻手腕被蛇缠住，手指和陈聿舟紧紧挨在一起，少年眼底翻涌的情绪直直撞过来，叫她一时竟移不开目光。

小蕉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两个人之间暗流汹涌，满足于自己促成的联结，盘在两只交靠的手腕之间，蛇信慢悠悠吐了一下，安安静静不动了。

月光从落地窗淌进来，落在交叠的手上，蜜黄蛇身在夜色里泛出温润的光泽。四周陈列柜里的兽骨静静伫立，摩托金属零件反射细碎冷光，满屋属于苏湄的隐秘过往，全都沉默见证这一场并非出自本心的贴近。

苏湄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试着轻轻晃动手腕，小蕉依旧不肯松脱。

陈聿舟喉结滚了滚，垂眸看向缠绕在腕间的小蛇，又看向交缠在一起的十指。方才心底压着的那些疑问——晚宴的面具人、那台昂贵改装摩托，万千思绪，在指尖相触的这一瞬间，全都被搅得纷乱。

陈聿舟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湄抬眼望向他，夜色下一双眼眸深邃难辨。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两只被蛇锁在一起的手上。

蛇依旧横亘在二人之间，牢牢拴住他们的手腕。该问的秘密还悬而未决，可在中秋这个夜晚，他们最先交付给彼此的，不是真相，而是这一场被小蛇强行促成，避无可避的指尖相拥。

不知过了多久。

像是玩够了这场游戏，小蕉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一圈一圈缓缓解开缠绕，顺着苏湄的手腕滑回她臂弯，蜷成小小的一团，彻底安静下来。

束缚骤然消失。

两只手本该立刻分开，可两人都有一瞬的凝滞，谁没有第一时间收回。

陈聿舟心神纷乱，脑子空空沉沉，还残留着方才肌肤相贴的触感。视线落向苏湄虎口那道淡色疤痕，那道骑摩托磨出来的印记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他没有思考，近乎本能。

指关节无意识，却又格外分明地，轻轻擦过那道虎口的旧疤。

苏湄浑身一僵。

屋子里静得可怕。

陈聿舟这才猛然惊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耳尖飞快漫开一层薄红，整个人透出几分笨拙的呆愣，慌忙收回自己的手，垂在身侧。

苏湄的手微微蜷起，虎口还残留那一点粗糙指节蹭过的触感。她抬眼看向面前局促慌乱的少年，心底那层密不透风的防备，裂开一丝极细微的缝隙。

陈列柜上的兽骨与皮毛，角落里沉默伫立的重型摩托，所有的秘密依旧没有袒露。中秋月色穿过落地窗，铺了满地清冷。

方才蛇促成的触碰是意外，可刚刚那一下触碰，是他失控的走神。

苏湄不是问句。

陈聿舟抿紧唇，没有应声。太多疑问堆在胸口，面具晚宴、定制机车、这间满是异域藏品的房间，还有眼前藏着无数故事的苏湄。

他方才差一点，就借着那一下触碰，触碰到她掩藏最深的一隅。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