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成一层浓稠的灰蓝,城市主干道的车流渐渐稀疏。
陈聿舟结束一场冗长的饭局,沿着临河的辅路步行,打算走回暂住的公寓。晚风卷着路边梧桐的落叶擦过鞋尖,他指尖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脑子里还盘旋着几小时之前那场假面宴会。
宴会厅鎏金灯光,丝绒帷幔,无数戴着面具的人影来回流动。那一个身影始终钉在他脑海深处。
女人一身剪裁冷冽的黑色礼裙,银质雕花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一截线条纤细干净的下颌。她站在露台栏杆边,指尖捏着一杯香槟,姿态松弛,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场名利场的疏离。隔着十几米人群,陈聿舟莫名把全部注意力落在她身上。
身形,肩线,垂落手腕的弧度。
太像苏湄。
可他立刻否定了这个荒唐的猜想。
苏湄只是一个普通的大一新生,住在重组家庭同一屋檐下,每天按时上课,背着帆布包挤公交,怎么会有资格出现在那个门槛极高、只接纳顶层圈层的私密宴会?那个宴会入场资格需要层层背书,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连它存在都无从知晓。苏湄不可能。
他一遍遍自我辩驳,心底那点疑云却散不掉。
一阵低沉、浑厚的引擎轰鸣由远及近,撕裂街道安静的夜色。
陈聿舟下意识抬眼。
黑色重型复古摩托稳稳滑行过来,停在前方路口的红灯之下。骑手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短款机车皮衣,头盔罩住整张脸,长发从头盔的缝隙里垂落一绺,随风微微晃。
是个女生。
他本来只是随意一瞥。
视线扫过摩托车车身侧面的时候,脚步猛地顿住。
车身哑光黑漆面之上,一块低调的金属铭牌嵌在车尾护板。
不是市面上任何量产摩托的厂标。
一个线条极简,缠绕着荆棘纹路的徽记,冲压刻在合金牌面上,做旧哑光银,很小,不刻意凑近根本看不见。
陈聿舟的瞳孔轻轻一缩。
他认得这个logo。
极其小众的私人机车工作室,不对外零售,全世界一年最多产出七台改装车。所有订单只接收熟人引荐,价格高到离谱,有钱都不一定排得上队。去年他父亲一位老友耗费重金定制一台,车库里他亲眼见过一模一样的荆棘徽记。
全世界数量寥寥,每一台都留有独一无二的改装痕迹。
这个标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红灯还有几十秒。
摩托骑手似乎察觉到一道注视的目光,微微侧过头。透明头盔面罩反光,看不清里面的神情。
绿灯亮起。
引擎低沉地嗡鸣一声。
骑手没有立刻加速,一只手抬起来,咔哒一声向上掀开头盔面罩。
苏湄的脸露了出来。
夜里微凉的风拂动她额前凌乱的碎发,脸上褪去宴会精致堆砌的浓妆,只余下淡淡的倦。她一眼看见了站在人行道上的陈聿舟,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难捕捉的错愕。
仅仅一瞬,错愕被她不动声色地藏了下去。
她先开口,语气自然,像一次毫无预兆的普通偶遇。

“好巧,你怎么在这儿。”
苏湄的姿态松垮地搭在车把上,刻意塑造出刚下课赶回住处的大学生模样。厚重皮衣掩盖住底下晚宴礼裙的痕迹,整场奢华秘密宴会的痕迹全部被她塞进摩托座下宽大的储物舱。面具、曳地长裙,裹在黑色布袋里,安安稳稳藏在别人看不见的死角。
她绕了很远的路线,卸下高跟鞋,跨上这台私改机车,刻意包装成晚自习结束晚归的普通学生。
没有人会把露台上那个神秘的假面女人,和眼前的她联系在一起。
唯独陈聿舟。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再次落向车尾那块荆棘铭牌。
苏湄敏锐捕捉到他视线停留的位置。
心脏悄悄往下沉了一寸。
她瞬间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探究。
他认出那个标志了。
再多解释,都显得欲盖弥彰。与其被动等着他抛出一连串尖锐的问题,不如主动打乱节奏,把话题彻底拐向别处。
她唇角勾起一点漫不经心的笑。
苏湄双腿轻轻撑住路面,皮衣下摆向上滑开一小截。机车座椅位置偏高,她微微前倾的瞬间,短款皮衣向上卷起,露出后腰一截细腻白皙的肌肤,细而浅的腰线埋在深色工装裤的腰头上方,被路灯镀上一层柔和冷白的光。
只是无意的一个动作,裸露的一小片皮肉,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陈聿舟的视线骤然僵住。

我刚从学校图书馆出来,骑朋友的车回来
她轻飘飘先铺垫一句借口,不等他继续深究摩托的来历,直接抛出邀约,语速轻快,带着一点大胆的挑衅

这条路打车很难,你要不要搭我的摩托,一起回去?”
慕了,本作者大人压根不会骑电动车
空气安静了半秒。
晚风卷过路面的尘土。
陈聿舟的思绪还停留在那块荆棘logo上,无数猜测盘旋在胸口。他本能想要拒绝。
直觉告诉他不要坐上去。靠近苏湄,他一定会窥见更多自己不该触碰的秘密。
可方才无意瞥见的那一段腰,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暧昧像一层薄薄的雾气漫上来。1
这机车徽记看着好神秘啊
夜晚空旷的马路,轰鸣的机车,少女近在咫尺的气息。
他明明应该直接回绝。
可喉咙莫名发紧,一句话卡在嗓子里,迟迟吐不出拒绝。
苏湄盯着他迟疑的神情,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她知道这个提议有多不合时宜。
他们名义上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兄妹,保持着礼貌疏离的距离。共乘一辆摩托,肢体无可避免地紧贴,是非常越界的一件事。

不愿意?
苏湄微微歪头,声音压得低了一点,带着蛊惑的调子

怕什么。
陈聿舟眉头微蹙。
理智疯狂敲响警钟。不要靠近她。
可好奇心几乎压倒一切。他太想知道,苏湄藏起来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坐上这辆车,他是不是可以离真相更近一步?
他沉默数秒,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我不太习惯坐摩托。”
是委婉的推脱,不是干脆利落的拒绝。
苏湄听见了那层松动。
她没有强迫,只是微微往后挪了挪位置,空出身后狭小的一块后座空间。皮衣随着动作再度向上提拉,腰线露出来的面积更大了几分。冰凉的夜风贴在皮肤上,她浑然不觉。

“就一段路而已。”

还是说,你害怕跟我挨得太近?”
她抬眼直直望进他的眼睛,毫不躲闪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陈聿舟。
他被她猝不及防的直白刺得心神一乱。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柏油路面上。
他清清楚楚看见苏湄后腰光洁的皮肤,线条柔软,和她平日里冷静克制的模样截然不同。
一种危险、粘稠的暧昧在两个人之间无声流淌。
陈聿舟垂下眼睫,掩去翻涌复杂的情绪。
他依旧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
但也没有转身离开。
苏湄心里清楚,她暂时成功转移了话题。
关于机车logo的盘问被搁置在了这一刻。
可她同样清楚,这件事不会就此翻篇。
陈聿舟已经起疑了。今天只是把疑问延后。
往后,他一定会牢牢盯着她所有反常的举动。
她重新扣上面罩,引擎轻轻轰了一声,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

“想好了。上来,或者,我们就在这里,站着聊一整晚。”
陈聿舟抬起头。
远处路口的黄灯不断闪烁。
他终究没有跨上那台黑色机车。
可他也无法再用从前那一种疏离平淡的目光看待苏湄。
今晚这条临河的路上,所有的分寸都被搅乱。
那块荆棘改装徽记,还有方才惊鸿一瞥露出来的腰线,一同刻进他的记忆深处。

不必了,我自己走回去。
他最终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路上慢一点
苏湄轻轻嗤笑一声,听不出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随你。”
油门加重。
黑色机车如同脱弦的箭,猛地窜出去。
轰鸣的引擎声越来越远。
整条街道重归寂静。
陈聿舟独自留在原地。
汽油燃烧过后淡淡的味道,还漂浮在晚风里。
他心里无比笃定。
苏湄身上藏着数不清的秘密。
而他已经,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1
这拉扯感太好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