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花玻璃幕墙隔断的休息室内,古董连枝吊灯似一株凋落时的银杏,潸然摇曳着暗金色的光辉。成片的弧形落地窗以辉煌都市为背景,却显得空荡而冷寂。黑色大理石地面刻出一站一坐两道身影。

哦?你怎么认出是他的?
马嘉祺指尖交叠,拢成塔尖,云淡风轻地问道。
他虽然年轻,却久居高位,只那么散漫随意地坐着,就给人一种压迫感。
贺峻霖站得离他比较远,像个听训的学生一样,颈项微垂,有问必答。
他跟那时候一样,会在乐稿落款的地方画一个圆环当作署名。

马嘉祺笑了一声,像是带了点对这种文艺爱好者无病呻吟的嘲意。

Tina,凡事不要想当然,你这样就确定了?
他给我的感觉,很像。而且之前我也有预感能频繁去找我的,很可能就是张春生的儿子。


那你有没有跟他求证呢?
我没问。


为什么不问?
他跟张春生的感情虽然不深,但他很敬仰这个父亲。

所以我永远也不会让他知道。


就算是他,他也是搞音乐的,你心里没有芥蒂吗?
认识他后,我有看心理医生,已经好了我喜欢他,他给我写歌,我只会高兴。

马嘉祺听他说起“喜欢”,镜片下的凤目掠过一丝暗色,很快消失不见。

那他呢?

你说,他不会有芥蒂吗?
贺峻霖猛地抬起脸,定定地望向他。
马嘉祺欣赏着他的表情,神色算得上缱绻,仿佛在读一首不会腻烦的小诗。
他太惯于提着傀儡线操控别人的哀乐了。

Tina,过来。
马嘉祺微笑着,像是唤刚刚跳下他膝盖的极爱怜的宠物。
贺峻霖僵了一下,垂下目光,看着地面,强迫自己将一直绷紧的肩膀放松下来。
他挪动步伐,走近了几步。在离马嘉祺约一米远的地方,慢慢地双膝触地。
马嘉祺从小就是这样,在营营汲汲的人群中独自悠然坐着,从不会有任何不自在,可但凡想靠近他,就必须保持低一头的姿态。
贺峻霖曾经不乐意这么做小伏低,如今却是第二次给这人跪下。
你不会告诉他的,是吗?

这对你没什么意义。


有没有意义,你说了可不算,

再者,就算没有意义,试一试也无妨。
怎么样你才能不说。


你在跟我谈条件吗?
他的手轻轻抚上贺峻霖脸侧。

你别忘了,你还欠着我一件事。赊账的人,好像没资格谈条件。
不是在谈条件。

他敛下全身的棘刺,柔顺的、显现出被完全掌控的姿态。
我是在求你。

空气静默少顷。

你求人的态度,比起当初可差得远了。
两人的距离不再那么贴近,但这句话,令氛围变得更加暧昧起来。
似乎回到了年少气盛的时候,烈日穿窗,蝉鸣聒噪,柑橘、薄荷与烟草气息渐淡,交织成一个凌乱的下午。
贺峻霖竭力地装作无动于衷,睫毛却像风里的蝴蝶般不安颤动着。
求你


这么不情愿,我不说就是了。
贺峻霖抬头看他,不大相信他居然轻易松口了,还没来得及放下心,就见马嘉祺的目光落向他身后。

看,你小男朋友来了。
贺峻霖怔住,回头,张真源的身影果然从玻璃幕墙后踱出。
张真源瞥见贺峻霖跪在男人面前,瞳孔骤缩,急进几步扶人起来。

你想做什么。
马嘉祺极讨厌被人俯视,他睇了张真源一眼,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看向惶惶然的贺峻霖,像锋利的飞镖钉住了靶心。
贺峻霖与他四目相接,眼睁睁看到他的嘴角挑起一个笑。
慵懒的,带着不自知的残忍。

Tina,你哭着求我,让我给张春生罗织罪名送进监狱,就是为了他这个儿子吗?
马嘉祺声音轻柔,却如惊雷掷下,狠狠砸在他们中间。
炸得血肉狼藉,尸骸遍地。
贺峻霖感觉到,拉住自己的手松开了。

他说的,是真的吗。
贺峻霖脑子里天翻地覆,一片空白,没有反应。
张真源盯着他,拳头捏得更紧,牙槽几乎要摩擦出声响。

我问你,是真的吗?
其实只消看贺峻霖的表情,这个问题已经不用被回答。
贺峻霖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是,不是。
却失声了。
张真源走了。
秋气似冷水寒浸浸地漫上来。
口袋里的戒指像是公主床垫下的豌豆,一小粒,生生硌疼了贺峻霖。
本来,再过会儿,近郊的夜空就会绽开烟花,一朵接着一朵,流动成烂漫绮丽的光海。
从今往后,生老病死,穷困富贵,赤绳系定,他们再也不会分离。
马嘉祺心满意足地看完了闹剧,走到贺峻霖面前,温情脉脉地捧起他的脸。

你哭起来好美。
贺峻霖给阳台上的花浇水,它们枯黄凋敝,该是熬不到下一个春天了。
张真源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回来,电话短信都没有回音。
贺峻霖不敢去找他,像一个等待判决的囚犯,捱一天是一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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