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血漫上来,带着一股子烂肉和硫磺搅在一起的味儿,熏得人头发昏。
李维背靠着冰冷的铁皮垃圾桶,那桶里装的黑灰硌着他的脊梁骨。他单腿支着地,左脚踝肿得发亮,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处伤,疼得他嘴角直抽抽。但他没动,连呼吸都调整到最绵长的频率,只用鼻孔轻轻吸气,生怕那点动静就被那股子雪花膏的味儿盖过去。
那股味儿太冲了。
浓得像是有人把整瓶香水倒进了发霉的棉絮里,又泼上了糖水。源头就是那个从血水里走来的影子。
院长。
它走得不快,“嗒、嗒、嗒”,每一步都踩在粘稠的污血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吮吸声。它没穿裤子,下半身就是那套深蓝色的老式制服,下摆飘在血水上。上身倒是齐整,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领口甚至还打了条灰扑扑的领带。
最扎眼的,还是那双脚。
皮鞋,老式的三接头,擦得锃亮。但正如手册和脚印提示的那样——只有前半截。
脚后跟的位置是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齐刷刷地切断了,露出里头黑红色的、干巴巴的组织,随着迈步,那切断面向下戳着,踩进污血里,再抬起来,带起一串粘稠的血丝。
它没有头。
或者说,它的头被什么东西死死按进了胸腔里,只露出后脑勺上稀疏的花白头发,和制服硬挺的领子。整个上半身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佝偻,像是永远在低头巡视,寻找着掉在地上的粉笔头。
它无视了地上那些从茧里破裂出来的、还在蠕动的畸形“孩子”。那些小怪物似乎也对它畏惧到了极点,一感知到它靠近,就发出“嗬嗬”的恐惧气音,连滚带爬地缩向锅炉底部的空腔,哪怕那里充满了腐蚀性极强的污血。
它在找李维。
李维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那双只有前半截的皮鞋,一步步逼近那堆铁皮垃圾桶。
三米。
两米。
一米。
雪花膏的味儿几乎凝成了固体,压得李维胸口发闷。他能看到皮鞋尖上沾着的黑色粘液,能看到制服裤管上溅到的、尚未凝固的血点子。
就在那双皮鞋即将踩上垃圾桶散落的煤灰时——
“哗啦!”
锅炉另一侧,一只刚从血水里爬出来的、稍微大一点的“孩子”,大概是疼疯了,或者是饿极了,突然发出一声尖啸,猛地扑向了院长的后背!
那是自杀。
李维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见院长那原本佝偻的上半身,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工学的角度,猛地向后一拧!
没有转头,是整个上半身连着脖子,像麻花一样绞了过去!
那张脸——如果那能称之为脸的话——终于露了出来。
没有五官。
不是那种平滑的空白,而是像被滚烫的烙铁反复烫过,皮肉粘连在一起,形成一个丑陋的、凹凸不平的平面。只有正中,一个指头粗的窟窿,正对着那只偷袭的“孩子”。
从那窟窿里,喷出一股极其纤细、却劲道十足的白色气流!
那不是气体,是高度浓缩的雪花膏味儿!
“嗤——!”
气流击中了那只“孩子”。那怪物连惨叫都没发出,整个身体像是被强酸泼过,瞬间冒起白烟,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干瘪,最后化成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散落在污血里。
李维头皮炸裂!
这玩意儿不仅能物理攻击,还能喷射污染物!那气流要是喷到人身上……
院长的上半身又“嘎吱”一声扭了回来,重新变回佝偻状,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错觉。但它的脚步停住了,似乎被那只“孩子”的袭击吸引了注意力,暂时没发现垃圾桶后的李维。
机会!
李维眼神一厉。他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性格。刚才掷出钥匙是无奈之举,现在这杂种分神了,就是他唯一的生路!
他目光飞快扫过四周。
锅炉房另一侧,靠近墙壁的地方,有一排巨大的、锈迹斑斑的管道,直径足有半米,连通着那个巨大的锅炉。管道上有几个阀门,其中一个阀门的轮盘已经锈死,但另一个较小的、像是排污阀的轮盘,似乎还能转动。
最重要的是,那些管道上方,有一排通往墙壁高处通风管道的检修口。口子上盖着铁丝网,但网子早就锈烂了,轻轻一碰就能掉下来。
那是出口!
但距离有点远,中间隔着那滩不断扩散的污血,还有地上那些蠕动的、还没死透的怪物残骸。
李维没时间细想。他猛地从垃圾桶后闪出,没有冲向管道,而是抄起脚边一块巴掌大的、边缘锋利的锅炉外壳碎片,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锅炉另一侧、那堆还在冒烟的怪物粉末方向狠狠掷了过去!
“锵!”
碎片撞在金属炉体上,发出一声脆响。
声音在空旷的锅炉房里回荡。
院长的脚步瞬间顿住。它那没有五官的“脸”微微转向声源方向,那股雪花膏的味儿猛地朝那边席卷而去!
就是现在!
李维咬紧牙关,拖着那条伤腿,以最快的速度扑向那排管道!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污血上,差点滑倒,但他硬是用铁管撑住了身体!
三米!两米!一米!
他冲到那个较小的排污阀前,双手抓住轮盘,用尽吃奶的力气往下压!
锈死的轮盘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终究是被他撬动了一点点!
“呃啊——!”李维嘶吼着,脖颈上青筋暴起,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轰——!”
一股更加汹涌、颜色更深、几乎接近黑色的粘稠液体,从阀门口喷涌而出!这股液体带着极高的温度和一股刺鼻的氨水味,瞬间冲垮了地上那些怪物残骸,也逼得院长不得不向后退了一小步!
李维没停,他借着阀门打开的反作用力,顺势攀上旁边的粗大管道!管道上满是油污和锈迹,滑得要命,但他死死扒住,指甲抠进了锈层里,硬是把自己拉了上去!
他够到了那个通风管道的检修口!
一拳砸过去!
“哐当!”
锈烂的铁丝网应声而落,掉进下方的污血里。
通风管道里黑得像个无底洞,一股子陈年灰尘和老鼠尸体的味儿扑面而来。
李维没有丝毫犹豫,一头钻了进去!
就在他半个身子钻进管道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息,贴着他的脚踝扫了过去!
是院长!
它追到了!
李维甚至能感觉到那股雪花膏的味儿灌进了管道口!他拼命往里缩,手脚并用,在狭窄的管道里往前爬行,管道壁刮擦着他的后背和胳膊,火辣辣地疼。
爬了大概五六米,后面那股令人窒息的气息似乎淡了一些。
李维停下来,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他回头,透过检修口的缝隙,借着下方污血反射的微弱红光,看到了让他终身难忘的一幕——
院长并没有追进管道。它就站在管道下方,那双只有前半截的皮鞋,踩在粘稠的污血里。它没有抬头,依旧维持着那种佝偻的姿势,但那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检修口的方向。
它知道他在里面。
但它不进来。
似乎这狭窄的、充满灰尘和铁锈味道的管道,对它而言,有着某种天然的禁制。
它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诡异的雕塑。只有那股雪花膏的味道,源源不断地飘进来,提醒着李维,它还在。
李维死死盯着它,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个细节。
在院长那深蓝色制服的后背上,靠近脖颈的位置,用白色的粗线,歪歪扭扭地缝着两个数字——
“001”
001号。
实验体?
还是……最初的饲养员?
李维说不清。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这福利院的罪恶,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令人窒息的背影。他转过身,继续在狭窄、充满灰尘和蛛网的通风管道里,朝着未知的黑暗,艰难地爬行。
手腕上的电子表,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
【剩余理智:30%】
数字又掉了两点。
但李维不在乎了。
只要活着,只要还能爬,就有希望。
管道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老鼠磨牙的声音。
李维握紧了手里那根已经有些变形的铁管,眼神冰冷。
“不管是老鼠还是别的什么……”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管道里回荡,沙哑而坚定。
“挡我路的,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