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的京郊,柳絮从墙头飘进来,落在砚台边上,沾了墨,便成了小小一团黑。
云清握着笔,悬腕未落,看着那团被墨浸透的柳絮出神。白猫蹲在窗台上,尾巴一甩一甩,把更多的飞絮扇进屋里来。秋水端着新茶进来,见状也不出声,轻手轻脚将茶盏搁在案角,便退到一旁站着。
画案上铺着一张半成的绢本山水,青山隐隐,绿水迢迢,远山间一条孤舟独行,舟上无人。画到一半,云清便停了笔,因为觉得那舟中该有人,可又不知道该画谁进去。索性便搁着,看柳絮飘进来,看春光一寸一寸从西窗爬到东墙。
他在大禹六皇子的身份之外,还有个雅号叫清风居士。京中人人皆知,六皇子云清醉心丹青,不涉朝堂,是个地地道道的闲散王爷。也有人私下说,这是聪明人的活法——母妃早逝,外家式微,又非嫡非长,不夹着尾巴做人,还能怎样?
但这些话传到云清耳朵里,他也只是笑笑,该画画画,该养猫养猫,似乎真的毫不在意。
直到李公公来了。
李公公是大内总管,伺候过两代帝王,在这宫墙里活了将近五十年,一张脸笑起来全是褶子,褶子里藏的全是人情世故。他进六皇子府的时候,身后只跟了两个小太监,一没排场二没仪仗,但光是那张脸往那儿一立,满院子的下人就都屏住了呼吸。
云清放下笔,从画案后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沾的颜料,笑着迎出去:“李公公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差个小内侍传话便是。”
李公公躬身行礼,笑眯眯的:“六殿下折煞老奴了。老奴奉陛下口谕,来请殿下明日赴西山春猎。”
云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只是语气里带了点为难:“公公有所不知,本王前些日子骑马伤了膝盖,太医叮嘱要静养……这春猎,怕是去不了。”
他说这话时,秋水在旁边给白猫梳毛,头都没抬。云清心里暗暗夸了一句:秋水这丫头,面不改色的本事越来越好了。哪里有什么膝盖伤,他昨天还翻墙去隔壁院子摘人家墙头的杏花来着。
李公公笑得更深了,露出缺了一颗的牙:“老奴来之前,陛下特意吩咐了——说六殿下若是推脱,便让老奴带句话。”
“什么话?”
“陛下说,那幅顾恺之的《洛神赋图》,殿下若是肯去,便赐给殿下了。”
云清指尖一颤。
顾恺之的《洛神赋图》,他找了五年。五年前他在皇家藏书阁的残卷中见过半幅摹本,惊为天人,此后辗转打探,才知道真迹藏在御书房深处的密匣中,是皇帝最心爱的私藏之一。他曾旁敲侧击提过两次,皇帝都打哈哈过去了,没想到今日竟拿这个做饵。
云清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李公公那张老狐狸似的笑脸,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笑了:“公公回禀父皇,儿臣去便是。”
李公公完成任务,满意地走了。秋水这才抬头,把白猫放下,走到云清身边低声道:“主子,春猎向来自皇子以下皆可带部属,太子必定会借机试探各府虚实。您若去了,便是入了棋盘。”
云清回到画案后坐下,重新提起笔,在绢本那艘空舟里添了一个人影,小小的,背着身,看不清楚面庞。他搁下笔,看着画中人出了会儿神,说:“入棋盘怕什么,只要别人看不出你是下棋的那个就行。”
秋水没再说话,退出去准备春猎行装了。
窗外的柳絮仍在飘,白猫跳上画案,一爪子按在那个人影上,绢面上便多了一朵小小的墨梅。云清揉了揉猫脑袋,轻声道:“你也觉得画得好?那便留着。”
次日清晨,云清一身靛蓝骑装,策马往西山猎场而去。他骑术不差,只是平日里刻意藏拙,今日也只让马慢悠悠小跑着,缀在队伍最后面。前面是太子云昭的仪仗,金辔银鞍,随从数十,浩浩荡荡。后面是三皇子云澈、四皇子云琅、七皇子云瑞各自带的人马,各色旗号在山道上蜿蜒如蛇。
云清远远看着,心里默默数了一遍——太子带了三十七人,三皇子带了二十六人,四皇子带了十九人,七皇子最小,只带了十来个侍卫。自己则只带了秋水一个,外加两个牵马的小厮。看起来最寒酸,也最无害。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西山猎场设在南山脚下,一大片开阔草甸被围栏圈着,里面放养了数百只鹿、兔、野雉。北面搭着御帐,明黄帷幔在春风里猎猎翻卷。各府人马在草甸外围各自扎营,一时之间旌旗蔽日,骏马嘶鸣,好不热闹。
云清寻了个最边角的营帐安顿下来,秋水手脚麻利地铺好毡毯、架好茶炉。他刚坐下来喝了口热茶,就听见外面有人喊:“太子殿下到——”
云清放下茶盏,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出去时脸上已经挂好了那副温润无害的笑容。太子云昭一身明黄骑装,身后跟着四五个侍卫,正大步朝他这边走来。
“六弟!”太子隔了老远就扬起手招呼,声音朗朗,笑容亲切,“孤听说你膝盖有伤,原想着你该不来了,没想到你还是赏脸了。身子可好些了?”
云清拱手行礼:“谢太子殿下挂怀,臣弟的伤已是旧患,不碍事。倒是殿下这些日子政务繁忙,还能抽出空来春猎,真是难得。”
太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什么政务不政务的,兄弟之间叙叙旧要紧。六弟近来又画了什么新作?改日让孤开开眼界。”
“不过是些闲来涂鸦,登不得大雅之堂。”云清垂着眼,谦逊得很。
太子又絮絮问了几句冷暖起居,话里话外透着兄长对幼弟的“关怀”。云清一一答了,语气温吞,神色恭谨,像一块任人揉捏的软泥。太子打量了他一番,似乎觉得没什么可试探的了,便又笑着勉励了几句,带着人走了。
秋水从帐后出来,将茶炉上烧开的水注入壶中,低声说:“太子方才经过三皇子的营帐时停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云清重新坐下,接过秋水递来的茶,吹了吹浮沫:“他跟三哥说什么?”
“隔得太远,听不清。不过三皇子送太子出来时,脸上带着笑。”
“那就是没什么要紧的。”云清喝了口茶,“老三那个人,藏不住事,若真有什么密谋,他脸上反倒不会有笑。”
秋水点点头,不再言语。
午后时分,号角声响,春猎正式开始。众皇子各自带人策马入林,一时之间马蹄声如雷,箭矢破空之声此起彼伏。云清慢悠悠地骑着马进了林子,只带了秋水一人。他没打算猎什么,只当是来郊游踏青。
林间草木茂盛,日光从枝叶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铺了满地的碎金。云清一路走一路看,偶尔驻马看看树枝上的鸟窝,或者俯身摘一朵野花别在衣襟上。秋水跟在他身后半步,一声不吭,但目光始终扫视着四周。
穿过一片密林时,前方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哄笑。云清勒住马,侧耳听了片刻,对秋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悄无声息地靠近,藏在一丛灌木后面往前看。
林间空地上围着七八个锦衣少年,大都是京中勋贵子弟,为首的一个云清认得——太子母舅家的表弟周崇,平日里就是横行霸道的主儿。此刻他们正围着一个黑衣少年,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什么。
那黑衣少年独自立在人群中央,身形挺拔如孤松,面色苍白却毫无惧色。他穿一件半旧的玄色窄袖袍,腰束革带,身无长物,唯有一双眼睛又黑又冷,像两口望不见底的深井。左眉上一道浅浅的疤痕,从眉头斜划入眉尾,给那张过分英俊的脸添了几分凌厉的野性。
云清一眼就认出了他——北朔质子,萧凛。
三年前北朔兵败,皇族被屠,年仅十六岁的皇子萧凛被作为战利品送入大禹。这些年云清在各种宫宴场合远远见过他几回,每次都见他独自坐在最末席,沉默得像个影子。偶尔有人拿他取乐,他也只是垂着眼喝酒,既不辩解也不反抗,久而久之众人便觉得这质子是个软骨头,欺辱起来越发肆无忌惮。
此刻周崇正晃着一根马鞭,指着地上画的一个圈:“萧凛,你既然是大禹的质子,就得懂大禹的规矩。今儿个爷教你——从这儿钻过去,爷就认你是条好狗。”
他指的是自己胯下。
周围的人哄堂大笑,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钻啊!”“质子大人,可别怂啊!”
萧凛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面色平静得近乎诡异。他的视线从周崇脸上缓缓扫过,又扫过周围每一张嬉笑的面孔,最后落在脚前那个被马鞭划出的圆圈上。他的拳头在袖中慢慢攥紧,指节泛白,但面上仍是半点波澜也无。
云清蹲在灌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
他在想:这个萧凛,如果真只是个任人欺凌的软骨头,北朔的细作早就该把他接走了,何至于在京都熬了三年?他留着不走,必有图谋。可此刻若不出手,周崇那个蠢货真把人逼急了,闹出什么事来,传出去丢的可是大禹的脸面。
正盘算间,周崇已经不耐心了,一把推向萧凛的肩:“爷说话你听见没有?钻!”
萧凛被推得后退半步,右肩不自觉地沉了一下——云清眼尖,注意到那个细微的动作:有旧伤。
“三哥。”
云清从灌木后面走出来,拍了拍衣襟上沾的草叶,脸上带着那副惯常的懒散笑意:“在这儿做什么呢?猎不打,围着一堆人,我还以为你们猎着熊了。”
周崇回头一看是他,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几分。六皇子虽然无权无势,到底是皇子,名义上比他这个外戚高了不知道多少级。他讪笑着把马鞭收回来:“六殿下怎么在这儿?我们……我们跟质子大人闹着玩儿呢。”
云清走到圈中,站在萧凛身侧,左右看看,笑道:“闹着玩儿?我瞧着不像。三哥,周小侯爷好歹是太子殿下的表弟,在这儿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质子,传出去不怕人说咱们大禹以强凌弱?”
这话不轻不重,却正好戳在周崇最在意的地方——太子的脸面。他脸色变了变,终究不敢当着皇子的面太造次,只好干笑两声:“六殿下说的是,咱们就是玩笑,玩笑罢了。”他朝身后的人一挥手,“走了走了,打猎去!”
一群人呼啦啦走了,林间空地上便只剩下云清和萧凛两人。阳光从树顶倾泻下来,照在萧凛没有表情的脸上,那双眼终于从地面移开,落在了云清身上。
两人第一次真正对视。
云清这才发现,萧凛的眼睛不是纯黑的,在日光下隐隐透出一丝极深的赭色,像被火烧过的土地。那双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没有感激,没有防备,甚至没有好奇。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物。
云清忽然有些后悔走出来。这个人,比自己想象中难对付。
他打了个哈哈,转身要走:“萧公子不必谢我,路见不平罢了。”走了两步又停下,侧头道,“不过下次若再有人让你钻马裆,你可以说——六殿下府上缺个研墨的,不如来我这儿躲躲。”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没头没脑,摇了摇头,大步离去。
秋水从暗处闪出来,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走出很远,秋水才开口:“主子,您刚才那句话,像是在招揽他。”
云清翻身上马,头也不回:“招揽什么,我那话是让周崇听的——以后想动萧凛,得先掂量掂量六皇子的面子。这面子我给了他,以后他欠我人情,说不定哪天就用得上。”
秋水没再追问,只是默默记下了方才林间那个黑衣少年看向云清的眼神——那里面有东西,一种深到看不见底的、沉甸甸的东西。
当夜,猎场上燃起熊熊篝火,皇帝设宴犒劳众人。烤全羊的油脂滴在火上滋滋作响,酒香和肉香混在一起飘满了整个山谷。各皇子献上白日所得猎物,太子猎了一头鹿,三皇子猎了两只野雉,四皇子猎了一头狍子。轮到云清时,他两手空空,只从怀里掏出一幅画。
“臣弟不曾猎得活物,只画了一幅《秋山问道图》,献与父皇。”
绢本展开,画面上一派秋日山景:远山如黛,流云似练,近处一间茅屋半掩于枫林之中,屋门虚掩,庭院空空,不见人影。整幅画意境疏淡、笔法空灵,一看便知是大家手笔。
皇帝捻着胡须看了半晌,微微颔首:“清儿这幅画,倒比去年那幅《春溪图》又进了一层。只是——这屋里为何无人?”
云清躬身道:“回父皇,这画叫‘问道’,问的是天地之道。屋中无人,是因为问道之人尚在途中。”
这话说得玄妙,听得懂的暗自点头,听不懂的也觉得意境高远。太子在席下笑着附和:“六弟的画技越发精湛了,改日替孤也画一幅,挂在东宫书房里。”
云清笑着应了,退回座位。
轮到萧凛献礼时,席间安静了几息。质子每年春猎都要献上一件北朔风物以示“臣服”,今年萧凛捧上来一只黑檀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弯刀,刀鞘镶银嵌松石,刀身寒光凛凛。
“此乃北朔王室传世之物,名曰‘破云’。”萧凛双手托刀,跪于御前,“臣今日将此刀献于陛下,以示北朔臣服之心,永世不改。”
皇帝取刀细看,赞了一句好刀,便让人收了。席间气氛正要恢复热闹,太子忽然笑吟吟地开口:“萧公子年年献礼,都是北朔旧物。孤记得北朔王室有三件传世之宝——破云刀、寒玉璧、星月甲。破云刀今日已献,那寒玉璧……”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萧凛腰间:“萧公子腰间那对玉佩,瞧着倒有几分像寒玉璧的模样。”
满座骤然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萧凛腰间——他束腰的革带上挂着一对玉佩,色泽温润,隐隐有流光在其间游走,确实不是凡品。
萧凛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太子殿下看错了,这只是寻常玉石,是臣亡母留与臣的遗物。”
“遗物?”太子笑着起身,端着酒杯走近,“萧公子莫怪孤多疑,实在是那寒玉璧事关北朔国库,当年查抄北朔皇宫时清点账目上写的是六对,最后只收了五对,缺的那一对至今下落不明。萧公子若真能证明此玉乃寻常之物,孤自然无话可说。”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刀架在脖子上了。
云清坐在席间,端着酒杯慢慢转着。他在想两件事:第一,那对玉确实有问题,以他的眼力看,那玉的质地和光泽绝非寻常货色;第二,太子今日借题发挥,恐怕不单是为了折辱萧凛——更是为了杀鸡儆猴,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在这大禹朝堂上,谁才是说了算的人。
但问题是,萧凛若当场被拆穿私藏北朔国宝,轻则收监重则问斩。这个人死了不打紧,可他今日在林中喊的那句“六殿下府上缺个研墨的”,就会变成一句空话——这人情还没收回来,本钱就折了,不划算。
思及此处,云清放下了酒杯。
“太子殿下。”
他起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那对玉,是臣弟前些日子从南市淘来的,瞧着水头不错,便送给了萧公子做见面礼。臣弟眼拙,竟不知它与北朔寒玉璧相似,倒让殿下误会了。”
太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看向云清,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恼怒、疑惑,或者两者都有。云清迎着他的目光,笑容温润无害,仿佛真的只是随口解释一句。
皇帝在龙椅上咳了一声:“好了好了,区区一对玉罢了,寿宴之上莫扫了兴致。太子,你喝多了。”
太子后退半步,低头道:“儿臣失言。”
筵席重新热闹起来,歌舞升平,杯觥交错。云清坐回自己的席位,低头喝了一口酒,余光瞥见隔着两桌的萧凛正看向他。那双深赭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不多,就那么一丝丝,像冰面下裂开一道缝。
云清别开了目光。
回营帐的路上,夜风裹着草木的涩味扑面而来。秋水跟在他身侧,走出十几步才低声说:“主子,您今天替那个质子挡了两次。”
云清没接话,掀开帐帘钻了进去。白猫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他的行囊里,此刻蜷在毡毯上睡得正香。他坐下去,伸手摸了摸猫背,沉默了很久。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秋水,我总觉得这个萧凛——”
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完。但秋水看见他盯着帐顶的眼神,沉沉地,像是看见了很远的地方有场避不开的雨。
帐外,篝火将熄未熄,一片灰烬中尚存几点猩红。萧凛独自坐在暗处,手中攥着那对玉佩,指腹摩挲着玉佩边缘细小的纹路,嘴角缓缓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是一个猎人看见猎物主动走进陷阱时才会有的笑。
月色隐入云层,风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