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畔，前世今生

奈何桥上，阴风骤停。

孟婆手中的汤碗微微倾斜，几滴浑浊的汤汁滴落在桥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她那双浑浊却深邃的老眼，在鬼厉和萧寒之间来回扫视，仿佛要看穿这万年时光的迷雾。

“阿木？”孟婆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戏谑，“鬼厉，你确定没认错人？这小子身上可是有着魔神的气息，那是天界必杀的目标。你若是认了他做兄弟，便是与整个冥界为敌。”

鬼厉——或者说曾经的阿木，那张冷峻如铁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他手中的长枪重重顿在桥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孟婆大人，昔日我是天师府的傀儡阿木，如今我是冥界鬼厉。但这都不重要。”鬼厉的目光落在萧寒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痛楚与怀念，“重要的是，当年若非他那一剑刺穿我的心脏，斩断了我与莫问天的傀儡线，我早已魂飞魄散，哪还有重生为鬼厉的机会。”

萧寒握着败天剑的手微微颤抖。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通天塔顶，阿木那双绝望却解脱的眼睛，以及最后那一刻，阿木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原来……你没死。”萧寒声音干涩，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那就好，那就好。”

“我没死，但也算不上活着。”鬼厉淡淡道，“我入了地府，洗去前尘，成了冥王的战将。萧寒，你不该来这里。地府不是人间，这里的规矩，是用血写的。”

“我必须带婉儿找回记忆。”萧寒看了一眼怀中虚弱的林婉，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哪怕是闯地狱，我也要试一试。”

孟婆冷哼一声，收回了汤碗：“既然鬼厉为你求情，这一战便算了。不过，规矩不能破。想要看三生石，必须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萧寒问。

“记忆。”孟婆伸出枯树皮般的手指，“三生石映照前世今生，你若想看她的前世，便要拿你最珍贵的一段记忆来交换。”

“我最珍贵的记忆？”萧寒愣住了。

是他与林婉在雁门关外的初遇？还是两人在戈壁滩上的相濡以沫？亦或是刚才在昆仑山顶，她挡在他身前的那一刻？

每一段回忆，都刻骨铭心，割舍哪一段都如同剜心。

“怎么？舍不得了？”孟婆冷笑，“凡人就是如此，嘴上说着海誓山盟，真到了利益权衡之时，却又瞻前顾后。”

“我给！”

萧寒还未开口，怀里的林婉突然挣扎着坐了起来。

“婉儿？”萧寒一惊。

林婉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她看着孟婆，轻声道：“婆婆，不要他的记忆。用我的。”

“你的？”孟婆挑眉，“你现在的脑子里空空荡荡，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还有什么记忆可换？”

“我有感觉。”林婉指着心口，“虽然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但我能感觉到，这具身体里，藏着很古老、很悲伤的东西。那是……阿修罗一族的血脉记忆。”

孟婆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阿修罗血脉？有点意思。不过，抽取血脉记忆极其痛苦，稍有不慎，你就会变成白痴。你确定？”

“我确定。”林婉转头看向萧寒，露出一个凄美的笑容，“萧大哥，只要能帮你，只要能让我们在一起，我不怕痛。”

“不行！”萧寒断然拒绝，“我堂堂七尺男儿，怎能牺牲妻子来成全自己？孟婆，要换就换我的！”

“萧大哥……”

“别说了。”萧寒紧紧握住她的手，转头看向孟婆，“前辈，我是魔神宿体，我的灵魂强度远超常人。用我的记忆，效果一定比她好。我要换的，是关于她身世的线索，以及……如何彻底解决我体内魔神隐患的方法。”

孟婆沉默了片刻，突然怪笑一声：“嘿嘿嘿，好一对痴男怨女。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用你关于‘剑’的记忆来换吧。”

“剑的记忆？”萧寒一怔。

“没错。”孟婆阴测测地说道，“你一生习剑，剑就是你的命。我要你忘掉你学过的所有剑招，忘掉你对剑道的所有感悟。从今往后，你空有一身浑厚的修罗真气，却再也使不出一招完整的剑法。你，可愿意？”

此言一出，连旁边的鬼厉都变了脸色。

对于剑客来说，废去武功比杀了他还难受。萧寒一身修为皆在剑上，若是忘了剑，就等于废了大半。

萧寒愣住了。

忘了剑？

忘了“天外飞仙”的惊艳，忘了“修罗剑意”的暴虐，忘了那些年日夜苦练的汗水？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败天剑。剑身漆黑，仿佛也在无声地悲鸣。

“萧大哥，不要！”林婉哭喊道，“不要为了我放弃你的剑！你是属于天空的鹰，没有剑，你怎么飞？”

萧寒看着林婉泪流满面的脸，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宁静。

剑，是为了守护。

如果连最爱的人都守护不了，要这天下无双的剑术又有何用？

“好。”

萧寒松开手，败天剑“锵”的一声掉落在奈何桥上。

“我换。”

孟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赏：“好小子，够魄力。既然如此，那便来吧！”

她猛地一挥手，一道灰色的光芒从汤碗中射出，直冲萧寒眉心。

“啊——！！！”

萧寒仰天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他感觉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抽离了。

那些精妙的剑招，那些对剑意的领悟，就像是被橡皮擦擦去的铅笔画，一点点变得模糊，直至消失。

“修罗剑意……忘了。”

“红尘剑意……忘了。”

“甚至最基础的拔剑术……也忘了。”

片刻后。

萧寒瘫坐在地上，大汗淋漓，眼神有些空洞。

“萧大哥！”林婉扑进他怀里。

萧寒茫然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地上的剑，喃喃道：“婉儿……我好像……忘了怎么拿剑了。”

孟婆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手指轻弹，一道流光飞入林婉的眉心。

“这是你要的线索。”孟婆对林婉说道，“去吧，三生石就在忘川河对岸的望乡台。看完之后，速速离开地府。”

“多谢婆婆。”林婉扶着萧寒站起来。

鬼厉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令牌递给萧寒：“这是冥界的‘通行令’，拿着它，路上的鬼差不会为难你们。萧寒，虽然你忘了剑招，但你的剑心还在。剑招是死的，人是活的。别忘了，你曾一剑开天门。”

萧寒接过令牌，虽然听不懂“一剑开天门”是什么意思，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过了奈何桥。

桥下，忘川河水奔腾咆哮，无数冤魂在水中沉浮，发出凄厉的惨叫。

林婉看着河水，眉头紧锁：“萧大哥，我好像……听到了呼唤。”

“什么呼唤？”

“来自河底的声音。”林婉指着河中心，“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等我。”

萧寒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河中心有一块巨大的礁石，礁石上隐隐透着一股红光。

“那是三生石。”萧寒脑海中闪过孟婆的话，“看来我们要过去。”

“可是没有船。”

“我有这个。”萧寒举起手中的通行令。

他试着将真气注入令牌。

“哗啦！”

忘川河面上，突然翻起巨浪。一艘破旧的乌篷船缓缓从水底浮了上来，停靠在岸边。

船头站着一个戴着斗笠的船夫，看不清面容。

“上船。”船夫的声音冷冰冰的。

萧寒扶着林婉上了船。

乌篷船缓缓驶向河心。

越靠近那块礁石，林婉的脸色就越苍白，身体颤抖得越厉害。

“萧大哥……我怕……”

“别怕，我在。”萧寒紧紧抱着她。

船靠岸了。

两人踏上礁石。面前是一块高约三丈的巨石，石面上云雾缭绕，看不真切。

“看吧。”萧寒轻声道，“看看你的前世，究竟是谁。”

林婉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触碰了三生石。

“嗡——”

三生石剧烈震动，石面上的云雾瞬间散去，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画面中，是一片火海。

天空中，无数天兵天将正在厮杀。

地面上，阿修罗族的战士们浴血奋战。

而在战场的中央，站着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

她手持双刀，杀气腾腾，宛如一尊女战神。

那张脸，竟然和林婉一模一样！

“那是……我？”林婉震惊地捂住了嘴。

画面继续流转。

红衣女子力战群仙，最终力竭倒地。

这时，一个身穿金甲的神将走了过来。他摘下头盔，露出了一张英俊却冷酷的脸。

萧寒看到那张脸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那张脸，竟然和叶孤城有七分相似！

“叶孤城？！”萧寒失声叫道，“不可能！叶孤城才三十岁，这画面起码是几千年前的！”

红衣女子看着金甲神将，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爱意和绝望。

“杨戬……”红衣女子口中吐出一个名字，“你终究……还是要杀我吗？”

金甲神将——杨戬，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微微颤抖：“阿紫，你勾结魔神，罪无可恕。我身为司法天神，不得不杀你。”

“勾结魔神？”阿紫惨笑，“杨戬，你被骗了！魔神之心根本不是阿修罗族偷的，而是玉帝为了炼制长生药，故意设局陷害我们！”

“住口！休要妖言惑众！”

杨戬大喝一声，但手中的刀却迟迟没有刺下去。

“杨戬，若有来世，我不愿再做阿修罗，你也不要做天神。”阿紫凄然一笑，突然主动撞向了杨戬的刀尖。

“噗！”

利刃穿心。

“阿紫——！！！”

杨戬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三生石恢复了平静。

林婉——或者说阿紫的转世，早已泪流满面。

“原来……是这样……”她捂着心口，痛苦地跪倒在地，“原来我们……早就认识。”

萧寒也是心神巨震。

林婉的前世，竟然是阿修罗族的公主，而且和天界的战神杨戬有着一段孽缘！

更让他震惊的是，那个杨戬，竟然长得和叶孤城如此相像。

难道，叶孤城是杨戬的转世？

“不，不对。”萧寒摇了摇头，“叶孤城是剑客，他的心是冷的。而那个杨戬，心里有火。”

就在这时。

“哈哈哈！好精彩的故事！”

一阵阴冷的笑声突然从忘川河底传来。

“谁？！”萧寒猛地转身，护住林婉。

只见忘川河水突然分开，一个身穿黑袍，面色惨白，双眼没有瞳孔的男子缓缓升起。

他手里拿着一本生死簿，脚踩一只巨大的鬼龟。

“十殿阎罗之首，秦广王？”萧寒认出了此人。

“萧寒，你胆子不小。”秦广王冷冷道，“擅闯地府，偷看三生石，还废了一身剑道修为。你以为，有了通行令，本王就不敢动你吗？”

“你想怎样？”萧寒握紧了拳头。虽然忘了剑招，但他体内的修罗真气还在。

“本王不想怎样。”秦广王合上生死簿，“只是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关于魔神，也关于……你手中的那把断剑。”

秦广王指了指地上的败天剑。

“你以为那只是一把剑？”秦广王阴测测地笑道，“那是当年阿修罗王用来斩杀魔神的兵器，后来被天界打碎，流落人间。它里面，封印着阿修罗王的一半灵魂。”

“什么？！”萧寒大惊。

“现在，魔神已死，他的力量被你吞噬。但你别忘了，魔神之心和阿修罗王是死敌。”

秦广王一步步逼近，“这两股力量在你体内，就像两颗炸弹。如果不尽快找到平衡的方法，你会爆体而亡，比莫问天死得还惨。”

“那我要怎么做？”萧寒急问。

“很简单。”秦广王伸出一根手指，“去天外天，找到‘补天石’的母体——混沌青莲。”

“只有混沌青莲的气息，才能调和魔神与修罗的力量。”

“但天外天有重兵把守，你进不去。”

“除非……”秦广王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你杀了叶孤城，用他的‘剑心’做钥匙，开启天门。”

“你说什么？！”萧寒怒目圆睁，“叶孤城是我朋友！”

“朋友？”秦广王冷笑，“在生存面前，朋友算什么？萧寒，你体内的力量随时会爆发。到时候，不仅你会死，你身边的这个女人，也会给你陪葬。”

“你好好想想吧。”

秦广王说完，身形缓缓沉入河底，“地府不欢迎你，滚吧。”

乌篷船不知何时又飘了过来。

萧寒脸色铁青，扶着林婉上了船。

回程的路上，两人一言不发。

直到回到鬼门关，鬼厉还在那里等着。

“怎么样？”鬼厉问。

“我知道了我的前世。”林婉轻声道，“也知道了我们要走的路。”

“路？”鬼厉皱眉。

“我们要去天外天。”萧寒沉声道，“找混沌青莲。”

“什么？！”鬼厉大惊，“那是自寻死路！天门紧闭，凡人根本无法进入！”

“秦广王说，需要叶孤城的剑心做钥匙。”萧寒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我绝不会伤害叶兄。”

“笨蛋。”鬼厉突然骂了一句，“秦广王那老狐狸在骗你。”

“骗我？”

“叶孤城的剑心确实是至纯之物，但他不是钥匙。”鬼厉压低声音，“真正的钥匙，是你。”

“我？”

“你吞噬了魔神之心，现在你就是魔神的载体。天界想要杀你，但也只有你能打开天门，因为天门对魔气有感应。”鬼厉看着萧寒，“秦广王是想借刀杀人，让你去送死，顺便挑起天界和人间的战争。”

“那我又该如何上去？”

鬼厉从怀里掏出一张黑色的符纸，贴在萧寒的胸口。

“这是‘鬼遮眼’。它可以掩盖你身上的魔气，让你看起来像个死人。你可以混在鬼差的队伍里，从‘鬼市’的通道潜入天界。”

“鬼市？”

“那是三界交汇的灰色地带，鱼龙混杂，也是通往天界的唯一漏洞。”鬼厉严肃道，“但是萧寒，一旦进入天界，你就再无退路。十大阎罗我可以帮你瞒一时，但若是被冥王发现，我也保不住你。”

“多谢。”萧寒重重抱了抱鬼厉，“阿木，保重。”

“去吧。”鬼厉转过身，不再看他，“别死了。”

萧寒抱起林婉，大步走出了鬼门关。

……

人间，昆仑山脚。

叶孤城正在擦拭手中的断剑。

突然，他感觉心口一阵悸动。

“萧寒……”

他抬头看向天空，那里有一道黑色的气流正在急速上升，直奔九天而去。

“鬼遮眼？”

叶孤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看来，你在地府遇到了故人。”

“不过，萧寒，你以为这样就能骗过天界吗？”

“你的剑意虽然忘了，但你的杀气，太盛了。”

叶孤城站起身，看向昆仑山深处。

“我也该出发了。”

“既然你要去闹个天翻地覆，我又怎能缺席？”

“这一世，我叶孤城，便陪你疯一次。”

他长剑一挥，身形化作一道惊鸿，紧随那道黑色气流而去。

……

九天之上，南天门。

金光万丈，瑞气千条。

但在那庄严的宫阙阴影里，一双金色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下界。

“魔神的气息……消失了？”

一个身穿金甲，手持三尖两刃刀的神将喃喃自语。

他的额头有一只竖眼，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不，没有消失。”

“而是……融合了。”

神将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阿紫的转世也在其中吗？”

“很好。”

“这一次，我不会再失手。”

“传令下去，封锁南天门，开启诛仙阵。”

“本座要……瓮中捉鳖。”

（第五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