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湾乡归来,暮色已经笼罩整条长街。
苏晚踏进晚味铺大门,柳珍连忙迎上来,脸上神色沉甸甸的。派去西郊采石坡打探消息的脚夫回来了,可查到的线索十分有限。采石坡附近流民、短工往来杂乱,近期确实见过几名身着短褂的汉子出入,却没人能说清他们确切身份,更拿不出证据证明那群人与张记酒楼有关系。
“这条线索只能暂时搁下。”苏晚把布包放在柜台,抬手揉了揉眉心,“没有直接凭据,单凭一点红土痕迹,根本没法找上王虎对峙。眼下最要紧的,是守好自家铺子。”
她把方才听闻的消息说了出来——王虎打算把主意打到地窖存放的成品腌菜上。
柳珍听完,心头猛地一紧。
“地窖存放着近百坛腌好的雪里蕻、萝卜干,大半都是预定礼盒要用的货。若是有人偷偷溜进去动手脚,往坛子里掺些不干净的东西,等到客人买走食用之后闹出事来,我们积攒下来的名声一夜之间便能毁得干干净净。”
铺子后厨连着腌制地窖,平日里负责翻坛、晾晒、装罐的雇工一共有四人。每日开门之后,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来往采买货品的小贩、送货脚夫偶尔也会走到后院,想要寻一处空子潜入地窖,并不算太难。
阿珍站在一旁,小声开口:“要不从今日起,直接把后院地窖上锁,除了东家与我和珍姐,其余雇工一律不许单独进去?”
苏晚轻轻摇头:“地窖每日都要检查腌菜发酵状态,翻动坛口压石。若是锁死,雇工干活处处受限,腌制进度会被拖慢。而且这般突如其来的防备,等于明着告诉所有人,我们收到风声心中不安。消息一旦传到外面,反倒会让不少客人心里生出猜忌,怀疑铺子里的腌菜当真出了什么问题。”
一刀切锁门行不通,放任原先规矩不变,又等于把隐患留在身边。
一番思量过后,苏晚定下两条新规,不会大张旗鼓对外宣扬,只悄悄在后厨内部落实。
第一,往后地窖区域,不允许任何人单独停留。但凡需要入内检查坛子、搬运腌菜,最少两人结伴同行,彼此互为见证。进出地窖之时,简单记下出入时辰,写在后厨墙面一块小木牌上,不必写得繁复,只记人名时辰即可。
第二,所有已经封坛、等待装盒的成品腌菜,全部贴上一张小小的暗记封条。封条纹样看着朴素寻常,内里藏着一道细微记号,外人很难模仿。只要封条完好无损,便代表坛子中途没有被人开启;封条若是断裂移位,那一坛腌菜便直接挑出来,单独存放查验,绝不流入客人手中。
两条规矩交代妥当,柳珍立刻着手准备暗记封条,阿珍负责打磨那块登记出入时辰的木牌。
只是规矩写出来容易,想要落实到位,还要留心后厨几名雇工的态度。
四名雇工当中,三人都是镇子周边寻常农户,经熟人引荐过来做工,做事勤恳踏实。唯独一名名叫周顺的男子,是半月之前新招进来的短工。这人手脚麻利,干活速度快,平日里话不多,可苏晚总觉得他行事过于小心翼翼,看人之时目光总是下意识躲闪。
当初招人之时,周顺说自己家中老母患病,急需一份稳定营生。苏晚见他干活利落,便收下了人。如今回想起来,他前来应聘的时机,恰好是晚味铺礼盒生意慢慢红火起来之后。
一个不大不小的疑点,悄然压在了苏晚心底。
她没有直接将怀疑摆在明面上。无端猜忌一名雇工,若是冤枉好人,寒了后厨人心,得不偿失。最好的法子,便是不动声色观察几日,看对方行事有没有异常之处。
接下来整整一日,后厨运转一如往常。
周顺照常分拣青菜,清洗菜梗,干活十分勤快,看不出半点异样。只是临近黄昏,其余雇工收拾工具准备收工,周顺却主动开口,提出自己留下来,独自把地窖当中十几坛成品搬到后院储物棚,方便第二日装礼盒。
柳珍当即搬出刚刚定下的规矩,告知他搬运腌菜必须两人同行。周顺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嘴上连忙应下,拉上另一名年长雇工一同下地窖搬坛。
一趟搬运下来,所有坛子顺利搬出地窖,封条完好,没有发现异常。
看上去只是一场普通的加班请求,可苏晚心中那根弦,并没有就此放松。对方主动想要单独进入地窖,很难说究竟只是想着多干点活,还是另有所图。
当夜,铺子打烊。苏晚把柳珍叫到屋内,低声叮嘱:“明日你多留意周顺。不必刻意盯着,只寻常留意他往来行踪,看看他收工之后去往何处,私下有没有和张记那边的人碰面。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柳珍点头应下。
第二日白日,一切照旧平稳度过。临近傍晚收工,周顺照常结算当日工钱,和众人道别之后离开了铺子。柳珍悄悄跟在后头,隔着一段距离尾随。
她一路跟着穿过两条街巷,眼看着周顺拐进一条窄巷。窄巷尽头,站着一名身穿短褂的男人,正是王虎手下经常跑腿的伙计。
二人站在墙角阴影之中交谈了片刻。那名短褂男子塞过来一小包东西交到周顺手里,周顺快速揣进怀中,左右张望一番,二人便分开朝着两个方向离去。
柳珍心脏猛地一跳,不敢继续上前惊动对方,连忙快步折返赶回晚味铺,把所见一幕尽数告知苏晚。
“两人交谈时间很短,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是那一小包物件瞧着不大,实在猜不到里面装着何物。”柳珍语速飞快,“周顺果然有问题!我们现在直接把人扣下来盘问吗?”
“不行。”苏晚按住她,沉声道,“我们只看见二人碰面,没有抓到实实在在的把柄。就算拦下周顺,他随便编一个托词便能糊弄过去。说是路上偶遇同乡,收下一包吃食,我们拿不出反驳证据。一旦打草惊蛇,对方藏起计划,往后我们很难抓住机会拿到证据。”
眼下对方安插进后厨的人手已经就位,下一步必然会找机会动手。若是直接赶走周顺,王虎很快便能安排另外一人混进铺子里,隐患永远根除不干净。
与其被动提防,不如顺着这条线,等对方真正出手那一刻,一举抓住把柄。
只是这般等待,同样承担极大风险。一旦对方得手,一罐被动过手脚的腌菜流入客人手里,损失便再也无法挽回。
苏晚思索许久,很快定下方案。
表面之上,后厨规矩维持原样,不会刻意针对周顺,不让他察觉到自己已经暴露。暗地里,每一次周顺下地窖干活,都会安排最为可靠的年长雇工同他结伴,目光时刻留意坛罐动向。所有成品腌菜,每日黄昏全部复查一遍封条。
除此之外,苏晚特意调配一批外观一模一样,内里品质正常的备用腌菜坛子。若是周顺寻到机会动手,便可以顺着他的动作,抓住完整证据链。
一夜匆匆过去。
第三日午后,后厨忙碌,其余人全都在前院分拣新送来的萝卜,地窖入口附近只剩下周顺一人。一名年长雇工抱着一捆草绳,跟他一同进入地窖。可就在雇工转身捆扎菜筐短短片刻,周顺趁着那一瞬空档,飞快从怀中掏出昨日收下的小包,指尖已经伸向一排封好的成品腌菜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