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城西街头还浸在清晨薄薄的凉意里。
苏晚收拾好样品,按照昨夜列好的清单,直奔城西规模最大的三家马车行。她心里已经做好了碰壁的准备,只是当真听见车行掌柜婉拒的说辞,她心底依旧沉了几分。
第一家车行掌柜倒是客客气气将她送出大门,只推说车夫只管接送客人,顺带售卖吃食容易引来客人投诉,不敢揽这份活计。第二家说辞更为直白,明言已经有人提前打过招呼,不愿和晚味铺产生牵扯。
走到第三家车行门前的时候,苏晚站在街口停了片刻。
不必进去,结果多半不会有两样。
王虎下手极快,连夜打点,城西客流靠前的车行尽数被他拦下。想用车夫携带试吃小样接触寿宴宾客这条路,算是直接堵死了。
柳珍陪着她站在路边,看着来往驶过的马车,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车行走不通,茶楼谈不成,陈家寿宴供货拿不到手。难不成这次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白白溜走?”
“倒也不至于毫无办法。”苏晚目光望向通往陈府那条长街,脑子飞快盘算,“寿宴当日宾客人数众多,不可能所有人都提前雇好马车。不少人家会带着下人步行离开陈府,沿着街边慢慢往城西主街走。我们不必依托茶楼、车行,直接守在宾客必经的那条支巷出口即可。”
“可那条巷子临近陈府,王虎肯定会派人盯着,不会允许我们摆摊。”柳珍立刻道出难处。
“不摆摊。”苏晚摇了摇头,眼底生出一个稳妥主意,“搭摊子目标太大,一眼便能被认出。我准备几个竹篮,将分装好的小样放在篮中,我和相熟的街坊妇人二人扮成采买赶路的普通人。守在支巷出口一旁,遇见散场出来的宾客家眷,上前礼貌送上一份试吃小样,讲明铺子位置。不收银钱,只供品尝,不会显得刻意招揽生意。”
这般做法算不上稳妥,可眼下已经没有更好的出路。只要行事低调,避开王虎派来盯守之人的注意,便有机会接触到赴宴宾客。
二人当即分头准备。
苏晚赶回晚味铺,切腌菜分装小份油纸包,一份一份仔细包好,放进两只宽口竹篮。油纸上面只简单写下晚味铺所在的城南老巷地址,没有花哨标语,简简单单。
柳珍则去寻平日里为人可靠、嘴巴严实的张婶。张婶家境普通,时常在街巷之中做点零活,性子沉稳,不容易慌张。听闻苏晚的打算,思虑片刻便应下愿意搭把手。
一切筹备妥当,转眼便是陈家寿宴当日。
陈府门前车水马龙,喜庆的红灯笼挂满院墙,来往宾客络绎不绝。王虎早早安排两名伙计守在陈府正门两侧,目光来回扫视整条街道,只要看见晚味铺的人,便立刻上前驱赶。
正门盯守严密,可宾客离场并不只有正门一条道路。宅院后侧一条窄巷,连通城西街道,不少不愿挤正门人流的家眷、女眷,大多选择从此处离开。
苏晚与张婶提着竹篮,提前半个时辰来到这条窄巷出口。二人一身寻常布衣,竹篮盖着一层粗布,远远看去就像是等候亲友的普通妇人,并不惹眼。
寿宴过半,陆续有宾客从巷子里面走出来。
一开始苏晚十分谨慎,看见单独出行的夫人、小姐,才会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行礼,送上一份油纸小包。
“一点自家铺子腌制小菜,可供夫人路上尝一尝,若是合口味,可到城南晚味铺选购。”
大部分夫人接过油纸包,礼貌道谢收下。少数性情冷淡之人摆一摆手便径直走过,苏晚也不多上前纠缠,绝不惹人厌烦。
事情进展还算顺利,送出二十余份小样,并没有引起旁人留意。
可麻烦来得猝不及防。
两名守在正门的伙计,闲来无事绕到后侧小巷巡查,一眼就看见提着竹篮分发腌菜小样的苏晚。二人对视一眼,立刻朝着这边快步赶来。
“哟这位姑娘倒是好心思,躲到这条小巷子里招揽陈家寿宴的客人。”高个伙计拦在苏晚身前,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陈家寿宴今儿个不许商户在外兜售货品,立刻带着篮子离开此处,免得招来府中管家。”
“我等并未售卖货品,只是免费送上一点小菜试尝,不曾收取半文银钱。”苏晚神色平静,“谈不上沿街兜售。”
“嘴上说得好听,说到底还不是借着寿宴招揽客人?”矮个伙计上前一步,伸手便想去掀竹篮上面的粗布,“识相一点赶紧走,不然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站在一旁的张婶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想要护住竹篮。
就在双方僵持之时,一行三位衣着体面的夫人恰好从窄巷走出,正好撞见眼前这一幕。三人停下脚步,疑惑看向对峙的几人。
“这是发生何事,你等为何在此争吵不休?”为首一位身着月白罗裙的中年夫人开口发问。
伙计见有大户夫人问话,气焰瞬间收敛大半,不敢太过放肆,只能收回伸出的手,勉强扯出笑容回话:“回夫人,这名女子不知道为何会到寿宴边上招揽生意,我们只是劝其离去。”
苏晚抓住这个机会,提起竹篮上前,取出两份油纸小包递上前。
“晚辈城南晚味铺苏晚,腌制家常小菜。今日恰逢陈家寿宴,备下少量小样赠与路过宾客,分文不取,只是想让大家尝尝味道,并无强买强卖之意。这两位想来是别的铺子伙计,不愿看见我在此处分送样品罢了。”
几句话说得坦坦荡荡,没有添油加醋控诉对方,只是讲明实情。
中年夫人拆开油纸,取出一小块腌萝卜放进嘴里。脆爽咸香,恰好消解宴席之上重油厚味带来的腻感。她眼睛微微一亮,转头看向身边另外两位同伴,示意她们也试一试。
余下两位夫人尝过之后,脸上皆是露出赞许神色。
“味道倒是不错,清爽适口。”月白罗裙夫人看向两名伙计,语气淡淡,“人家姑娘只是赠送一点小菜,不曾摆摊叫卖,何必苦苦相逼。这条巷子并非陈府院内街道,旁人站在这里,也算不得触犯规矩。”
大户夫人开口发话,两名伙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哪里还敢继续阻拦。若是得罪陈家宴席上的客人,回去之后免不了被王虎狠狠训斥一顿。二人狠狠瞪了苏晚一眼,只能悻悻退到巷子远处,不敢再上前干预。
危机暂时化解。
有三位夫人带头收下小样,其余陆续走出窄巷的宾客看见这一幕,不少人主动上前询问,想要拿一份腌菜小样。竹篮里分装好的小菜很快分发一空。
不少夫人记下城南晚味铺这个名字,相约有空之时结伴前去巷子里看一看铺子。
待到竹篮见底,苏晚和张婶趁着人流稍稍散去,低调离开城西窄巷。
可她心里清楚,今日只是拿到一张入场券。仅凭一次寿宴分发小样,只能短暂打响一点名气。王虎绝不会放任这份名气慢慢发酵。
返回铺子的路上,一名熟识的摊贩匆匆追上二人,带来一则消息。
王虎听闻今日窄巷发生的事情,已经打算大批量降价,推出一款低价腌菜,专门针对城中大户人家售卖,想用低廉价格截住这批被寿宴试吃吸引过来的潜在客人。
一场价格较量,已然摆在苏晚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