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之时,周伯赶着马车终于驶入城南老巷。
车轮碾过坑洼土路,发出沉闷的轱辘声响。苏晚早早守在铺子门口,瞧见马车的那一刻,悬了整整一日的心总算稍稍落下。
“苏姑娘,货送到了。路上山道有人拦我,我只能绕远走官道,回来耽搁不少时辰。”周伯跳下车,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薄汗,把白日山道上遭遇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
苏晚听完,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王虎步步紧逼,已经不肯再顾及分寸。
“今日辛苦您了。”她取出事先说好的工钱,额外又多塞了一小把碎银当作酬谢,“往后若是还有活计,我仍旧寻您。”
周伯再三推辞一番,最后收下银钱,帮着一同把马车里的陶坛搬下来。坛子之间垫着厚厚的干草,一路长途颠簸,二十只坛子完好无损,坛底陶老伯留下的浅刻记号清晰可见。
送走老车夫,苏晚关上铺门。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她借着油灯微光,逐一检查每一只陶坛,坛壁厚实,内壁光滑没有细小裂纹,用来腌菜刚刚好。
河湾村周家送来的第一批雪里蕻、白萝卜已经堆放在后院隔间。青菜晾晒得恰到好处,水分收去大半,菜叶柔韧,不会轻易腐烂。
接下来几日,苏晚一头扎进腌菜的工序当中。
清洗、沥干、调配腌盐、称量香料,每一步她都做得极为仔细。前世多年餐饮管理的经验刻在骨子里,盐的比例差上一丝,整坛小菜的口感便会截然不同。
柳珍每日抽空过来一趟,帮她分拣菜叶、递取物件。看着一排排坛子整齐码放在阴凉储物间,少女脸上带着期待:“等这批腌菜腌足时日,就能正式开张了。熬过前面这么多麻烦,总算快要熬出头。”
苏晚一边封好一只坛口,轻轻压上青石,摇了摇头:“越是临近开张,越是不能掉以轻心。王虎接连几次出手全都落空,绝不会就此罢休。越是看着前路平顺,越要提防暗处的圈套。”
只是她猜得到对方会再来找麻烦,却没能提前料到,对方打的主意,竟是成品腌菜本身。
另一边,王虎的铺子里,昏暗油灯映着男人阴沉的脸庞。
得知陶坛安然送到晚味铺,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暴怒发火。几次明面上的打压接连失败,他已经明白,硬拦货源、上门搅局拦不住苏晚。想要一击重创这间小店,就得等第一批腌菜做好,在开张当天动手。
“掌柜,难不成我们直接去买通河湾村那户菜农?”一名伙计低声发问。
“没用。”王虎摆了摆手,指尖叩着桌面,“周家离得远,交易隐秘,很难拿捏。就算能断了后续供货,她手里这批现成腌菜已经做成,依旧能够顺利开张。”
他抬眼看向跟前两名心腹,声音压得很低。
“等晚味铺开张那日,派一个不起眼的妇人,前去铺子里买一小罐腌萝卜。拿到之后,往罐子里头掺上一点变质腐菜,再带上几个街坊,直接上门闹事。一口咬定,晚味铺售卖腐坏腌菜,吃出腹胀不适。只要闹起来,整条巷子的住户都会心存忌惮,名声一塌,就算小菜味道再好,也很难再拉回客源。”
伙计心头一惊:“若是被查出来是我们动手栽赃……”
“做得干净一点便不会查出。”王虎眼中闪过算计,“买小菜用普通碎银,不留姓名。闹事的妇人收一笔银钱便打发回乡,事后无处寻人。街坊大多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没人愿意深究内里真相。一场风波下来,晚味铺就算不垮,也得元气大伤。”
两名伙计领会计策,躬身领命下去安排。他们先寻好了一名家中拮据、愿意拿银钱做事的乡下妇人,提前说好报酬,只等着晚味铺开张那日执行计划。
日子一天天过去。
储物间内,坛口封着油纸,腌菜在坛中慢慢发酵。淡淡的咸香从坛子缝隙缓缓飘出来。苏晚每日都会过来查看一遍坛身状态,留意有没有渗水、胀气异常。
第七日清晨,第一批腌萝卜便已经入味,可以取出售卖。雪里蕻还需再多腌制几日。
苏晚取出一小坛腌萝卜,开坛取样。清亮卤汁浸着萝卜条,色泽透亮,入口脆嫩咸鲜,调味刚好拿捏住市井百姓偏爱的口味。
“可以准备开张了。”
她定好了三日后的吉日,打算正式挂牌营业。提前裁剪好简单木牌,写上晚味铺三个字,又备好油纸、小陶罐,用来分装小菜卖给客人。
柳珍听闻开张日期,满心欢喜,特意送来一匹干净粗布,用来铺售卖柜台:“到那日我早早过来帮你照看铺面,有我在,多少能帮你分担几分。”
苏晚收下布料,心底却始终萦绕着一缕不安。
接连几日巷子里格外安静,王虎那边毫无动静,仿佛已经放弃和她作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平静,反倒叫人放不下心。
越是风平浪静,底下藏着的暗流便越是凶险。
开张前一日黄昏,苏晚把所有即将售卖的腌菜取样查验一遍,确认全部品质完好,才封好坛口。她站在铺子门前望向巷子深处,远远看见王虎铺子大门紧闭,看不到里面人影。
她尚且不清楚,一场精心谋划好的栽赃圈套,已经全部布置妥当,就等着开张那日,朝着晚味铺当头落下。
只要那名妇人带着掺了腐菜的腌萝卜上门大闹,整条城南老巷,都会传遍晚味售卖坏菜的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