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浅眠
姜淼睡得极轻
狭小昏暗的卧室里,墙壁薄得透光,隔壁房间父母琐碎的抱怨、刻薄的数落断断续续钻进来,像无数根细刺,扎得她神经整夜紧绷。
又是一夜无人安抚的内耗
可和以往无数个崩溃失眠的夜晚不同,她心底不再是彻骨的荒芜寒凉。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宋卿的那句话——
我每天都会来。只要你需要,我永远都在
温柔笃定的嗓音,裹着夏夜晚风的温度,一遍遍熨帖着她溃烂的情绪。
黑暗冗长的夜里,这一句承诺,成了她唯一的安神良药
天刚蒙蒙亮,天际透出浅淡的鱼肚白,姜淼便醒了
眼底还有淡淡的青黑,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双常年死寂麻木的眼眸里,终于藏了一点细碎的、鲜活的期待。
她小心翼翼收好昨晚那只空牛奶瓶,放进抽屉最深处,像珍藏起自己卑微又珍贵的光。
洗漱、换校服、出门
没有早餐,没有叮嘱,家里依旧是冷冰冰的氛围。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抬眼扫了她一眼,语气习惯性带着嫌弃与苛责:“天天死气沉沉,摆着一张脸给谁看,真晦气。”
字字寻常,却字字诛心
换做从前,姜淼只会低头沉默,全盘承受,任由委屈和自我否定吞噬自己。
可这一次,她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了蜷,没有陷入崩溃。
因为她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
有人不觉得她晦气
有人视她如珍宝,有人偏爱她的沉默,有人接住她所有的破碎。
宋卿
光是默念这两个字,心底的寒意便被温柔冲淡大半
她没有回话,背着书包,轻轻带上门,逃离这片窒息的天地
清晨的风带着晨间微凉的雾气,吹在脸上,清清爽爽
去往学校的这条路,她走了三年,从来都是孤单匆匆,满目灰暗。
唯独今天,连路边的草木晨光,都变得温柔起来。
她走得很慢,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一点点靠近学校。
可她还没走进教学楼,就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路走过,往来的学生频频侧目,指指点点,目光怪异、戏谑、鄙夷,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
细碎的议论声清晰地钻进耳朵里,躲不开,逃不掉。
“就是她吧,昨天晚自习勾搭上外校男生。”
“难怪整天独来独往,原来私下这么会玩。”
“阴郁成那样,看着老老实实,居然主动黏着别人,真装。”
“听说那男生超好看,怎么会看上姜淼这种没人要的?怕不是缠上去的。”
流言蜚语,一夜发酵。
短短一整晚,昨天傍晚那一幕——陌生少年独独走向角落的她、陪她自习、送她离校的画面,被无数人添油加醋、肆意杜撰,传得全校皆知。
世人从来不在意真相。
他们只愿意相信,孤僻阴郁的姜淼,必然满身不堪,必然心机做作。
所有善意的靠近,都会被曲解成她的刻意攀附、刻意纠缠。
所有突如其来的温柔,都会被流言染上肮脏的色彩
恶意铺天盖地,瞬间将她裹挟
刚刚升起的一点点光亮,瞬间被冰冷的舆论狠狠浇灭
姜淼脚步骤然僵住,浑身血液近乎冰凉
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脸色一寸寸褪去所有血色,白得近乎透明。
那种熟悉的、窒息的、被全世界孤立唾弃的绝望,再度席卷而来。
她以为遇见光之后,黑暗会退散
可原来,光的出现,反而让她身处的阴影,被映照得更加狼狈、更加刺眼。
她太弱小了。
弱小到承接不住一份明目张胆的偏爱,只会让这份偏爱,变成世人诋毁自己的把柄。
心口酸涩发堵,眼眶瞬间泛红
自卑、惶恐、愧疚,层层叠叠压下来。
是不是……她不该贪恋他的温柔?
是不是她的存在,只会让干净温柔的宋卿,也被流言玷污?
她不该拖累他的
念头疯狂滋生,她心底刚刚建好的一寸柔软,瞬间摇摇欲坠。
她下意识加快脚步,低着头,想要逃离所有目光,逃回教室那个阴暗角落,把自己彻底藏起来。
可越躲闪,周遭的议论就越放肆。
“你看她,心虚了吧。”
“本来就是,不然躲什么。”
姜淼的肩膀微微颤抖,牙齿死死咬着下唇,逼退所有快要落下的泪水。
她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她即将被漫天流言彻底压垮的瞬间
一道清冽沉稳的嗓音,骤然穿透周遭所有嘈杂,清晰、冷淡,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谁在乱说。”
声音不高,却自带极强的压迫感
喧闹的楼道,瞬间死寂
所有窃窃私语骤然掐断,所有探头议论的人瞬间僵在原地。
姜淼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逆光的晨光里,少年穿着干净的白校服,身姿清挺,缓缓站在楼梯口。
晨光落满他肩头,温柔了眉眼,却压不住眼底骤然覆上的薄凉与腹黑。
宋卿来了
他准时赴约
赴他昨夜亲口许下的,每一天的约定
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没有丝毫温度,清冷的视线掠过每一个刚刚议论纷纷的人。
穿越时空而来的他,见过人性万千,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群少年人无知又刻薄的恶意,以欺凌孤僻者为乐,以杜撰谣言为趣。
昨日他温柔,是给姜淼的偏爱。
今日他冷漠,是替姜淼挡下所有世俗刀枪。
全场无人敢说话,所有人都下意识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空气安静得诡异。
宋卿收回目光,落回不远处浑身紧绷、眼底泛红、瑟瑟发抖的小姑娘身上。
仅仅一夜,她又瘦了几分,眼底盛满惶恐与自责,像被风雨吓怕的小兽,卑微又可怜。
他心口骤然一疼。
大步上前,无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径直走到她身边。
他没有问她怕不怕,因为他看得见。
看得见她濒临崩溃的脆弱,看得见她眼底浓烈的自我否定,看得见她又一次想要把自己彻底封闭、自我放逐的绝望。
宋卿站定在她身侧,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自己身后,替她隔绝所有窥探的视线。
动作自然、笃定,带着极强的保护欲。
随后,他再度抬眼,看向死寂的人群,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落得掷地有声。

“昨天是我主动找她。”

“是我主动坐她旁边,是我主动送她回家。”

“与她无关。”
三句话,澄清所有谣言,撕碎所有杜撰的恶意。
没有一丝含糊,没有半点偏袒掩饰,堂堂正正,把所有主动权揽在自己身上。
所有人瞬间怔住。
原来不是姜淼攀附。
是这个耀眼干净的少年,主动奔赴她。
宋卿目光冷冽,继续开口,字字铿锵:

“嘴巴管住。”

“再让我听见一句诋毁她的话。”

“后果自负。”
少年温柔尽数褪去,眼底沉淀着腹黑又偏执的认真。
他可以容忍世人议论自己,却绝不允许任何人,用轻飘飘的恶意,伤害他跨越时空拼命护住的小姑娘。
周遭鸦雀无声。
那些刚刚肆意嘲讽、杜撰谣言的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不敢抬头。
没人再敢多说半个字。
少年的气场太过强势,那份坦荡护短的姿态,震碎了所有人的偏见与恶意。
风波顷刻平息。
宋卿不再看旁人,所有冷冽尽数收敛,转头看向身后的姜淼。
眼底寒意褪去,只剩独属于她的温柔与心疼。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得只有她一人能听见。

“别怕,有我。”
短短四个字,击溃了姜淼所有强忍的坚强。
积压在眼底的泪水,再也忍不住,轰然坠落。
世人万千流言,漫天恶意刀枪。
无人信她,无人护她,无人为她辩解。
唯独宋卿。
站在满城风雨里,为她撑腰,为她澄清,为她对抗全世界的偏见。
原来被人明目张胆偏爱的感觉,是这样的
哪怕全世界都诋毁她、嫌弃她、抛弃她
他永远站在她身前,为她挡风雨,替她平流言
姜淼抬眸望着他朦胧温柔的眉眼,泪眼婆娑,心底荒芜多年的土地,彻底被他温柔填满。
她轻轻张口,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呢喃:

“宋卿……谢谢你。”
晨光温柔,落满两人相依的身影。
人间风雨喧嚣,世人冷眼如霜。
所幸此生,有人独独偏护她,岁岁不退,寸步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