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识意

三月的风裹挟着细碎樱瓣，拍打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发出沙沙轻响。

午后阳光温煦，洒满高二（3）班教室大半区域，喧闹声此起彼伏。苏知春坐在靠窗最后一排，脊背微微蜷缩，安静得如同融入阴影。她单手轻轻抵在左胸位置，一阵阵微弱、绵长的钝痛缓慢扩散，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带来难以驱散的疲惫。

先天性心脏病伴随她十七年，医生无数次提醒，情绪不能起伏过大，不能劳累，不能动太深的执念。

除此之外，缠绕她的还有挥之不去的抑郁。世界在她眼中永远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快乐是别人的，她什么都抓不住。习惯沉默，习惯避开人群，习惯把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心底。

视线不受控制地越过人群，落在前排斜侧的少年身上。

陆时衍。

班里最惹眼的男生，性格外向，天生话多，永远精力充沛。此刻他正侧过头，和同桌滔滔不绝地聊着周末球赛，眉飞色舞，清脆爽朗的笑声时不时响起，轻而易举吸引周遭人的目光。

阳光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柔和金边，鲜活又热烈。

像永远不会落幕的春日，是苏知春穷极一生，也无法靠近的光景。

她悄悄垂下眼睫，指尖攥紧书页，指节泛白。

她喜欢陆时衍，从高一开学初见那一日开始。

这份暗恋，是她灰暗生活里唯一一点微光，却也是最沉重的枷锁。她不敢倾诉，不敢表露，更不敢告白。

她的心脏脆弱不堪，精神常年困顿低迷，寿命像是悬在丝线之上，不知何时就会断裂。她给不了任何人长久的陪伴，又怎么有资格奢求一段感情。

“苏知春？发什么呆呢。”

一道清亮的声音骤然在身侧响起。

苏知春猛地回神，心头一紧，下意识抬头。陆时衍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手肘搭在她课桌边缘，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话匣子已经顺势打开：“上课走神可是会被老师抓包的，我刚刚看见你盯着窗外好久，是不是想看外面的樱花？下周周末可以去公园赏樱，听说开得特别好看。”

他自来熟，对待班里所有人都十分友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仿佛永远有说不完的话题。

换作旁人，多半会笑着回应几句。

苏知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去。”

陆时衍也不气馁，自顾自继续说道：“怎么不去啊？春天景色难得，一直闷在教室多无聊。对了，我昨天买到一款很好吃的樱花糕点，下次带给你尝尝，味道很清淡，应该合你胃口。”

苏知春沉默着，没有再接话。

她不太擅长应对旁人的热情，尤其是陆时衍这般毫无距离感的亲近。抑郁让她畏惧亲密，心脏又害怕情绪波动。只要和他多说几句话，心底翻涌的爱意与自卑便会拉扯冲撞，引发持续心悸。

见她依旧寡言，陆时衍挠了挠头，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觉得这个靠窗的女生总是安安静静，很少与人来往，看起来格外单薄。他天性热心，下意识想要多关照一些，却从来没有深究过她沉默背后藏着怎样破碎的心事。

“那我先回去啦，待会老师要来巡查。”陆时衍挥了挥手，转身回到自己座位，很快又和周围同学说笑起来，热闹依旧。

苏知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口的闷痛愈发明显。

她望着少年的背影，眼底漫开一层浅淡的酸涩。

他那么健谈，那么耀眼，拥有无限光明的未来。可以自由奔跑，可以开怀大笑，可以奔赴许许多多春日。

而她，连安稳熬过这个春天，都无法确定。

课间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沸腾。不少同学起身走出教室，走廊充满欢声笑语。

苏知春没有动，依旧坐在位置上，慢慢从书包侧袋拿出药盒，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就着温水咽下。药物缓慢起效，胸腔躁动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

“苏知春，你身体不舒服吗？”

陆时衍又转了过来，敏锐捕捉到她吃药的动作，语气带着担忧。

苏知春迅速把药盒收回包里，淡淡回应：“没事，老毛病。”

“老毛病也要好好注意啊。”陆时衍开启话痨模式，絮絮叨叨叮嘱，“最近温差很大，很容易感冒，你看着就很瘦，要多吃饭，不要总挑食。要是难受一定要及时和老师说，千万别硬扛。”

他源源不断的关心扑面而来。

每一句善意都真实纯粹，可这份善意仅仅是出于同学之间的礼貌，无关喜欢。

苏知春轻轻“嗯”了一声，不愿再多交谈，干脆侧过脸望向窗外，刻意结束对话。

陆时衍察觉到她有意疏远，略微困惑地眨了眨眼。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主动搭话，她总是这般冷淡疏离。但他性格开朗，不会为此耿耿于怀，笑了笑便起身去找其他朋友。

人离开之后，教室里喧闹的声音仿佛被隔离开。

巨大的孤寂重新包裹住苏知春。

她缓缓抬手，抚摸自己左侧胸口。

这里跳动着一颗残破的心脏，藏着一份永不能宣之于口的爱恋，承载着难以挣脱的抑郁阴霾。

她拿出笔记本，翻开空白一页，笔尖落下，轻轻写下陆时衍的名字。

停留几秒，又用力用笔迹覆盖，反复涂抹，直到字迹模糊不清。

不能贪心。

不能奢望。

不能让他知道。

一旦动心泛滥，受伤的只会是她自己。

午休时间，大部分学生前往食堂就餐。苏知春没有胃口，独自留在教室。抑郁常常剥夺她进食的欲望，稍微多吃一点，心脏便会产生压迫感。

安静的教室只剩下她一人。风穿过敞开的窗户，携带着樱瓣飘落在桌面。

苏知春捡起花瓣，指尖摩挲柔软的纹路。

她想起陆时衍说起赏樱时期待的神情。

她其实很想和他一起去看一看漫天盛放的樱花。

可她清楚，这只能是奢望。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下一个花期。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靠近。陆时衍拎着两份便当走进教室，看见还留在座位上的苏知春，有些意外：“你居然还在这里，没有去吃饭吗？”

苏知春抬眸：“不饿。”

“怎么能不吃饭。”陆时衍走到她桌前，将其中一份便当推过来，“我妈妈早上准备的便当，分量很足，蔬菜很多，你多少吃一点，空腹对身体不好。”

苏知春看向那份便当，迟疑地摇头：“不用了，谢谢你。”

“别客气呀。”陆时衍坚持把饭盒放在她桌上，语速轻快，“快点吃，凉了口感就差了。我跟你说，我妈做饭手艺超棒，好多同学都羡慕我带便当。下次我让她多做一份清淡的，很适合你。”

少年滔滔不绝地分享家里日常，鲜活的气息围绕在四周。

苏知春望着他明媚的笑脸，心脏一阵猝不及防的抽痛。

她慌忙低下头，压住翻涌的情绪，害怕陆时衍看出眼底压抑的情愫。

“我真的不需要。”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陆时衍终于意识到她态度格外坚决，只好收回便当，略显无奈：“好吧，那你记得晚点一定要吃点东西，不要饿着自己。”

说完，他坐在不远处的座位，打开便当慢慢进食，一边吃一边哼着轻快的小调。

一静一动，形成鲜明对比。

苏知春悄悄注视他，心底又酸又涩。

他的温柔大方，平等给予身边所有人。她只是众多普通同学里不起眼的一个，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下午的课程缓缓推进。

苏知春很难集中精神听课，抑郁带来的空虚感不断侵蚀思绪，间歇性的心悸持续纠缠。她大半时间都在失神，目光总是不由自主飘向陆时衍。

陆时衍听课十分投入，偶尔会和旁边同学小声讨论题目，话语接连不断。偶尔无意间回头，对上苏知春的视线。

四目相撞的瞬间，苏知春浑身一僵，立刻慌乱移开视线，假装低头看书。

陆时衍愣了愣，疑惑地皱眉。

好几次都是这样，只要两人视线相遇，苏知春都会迅速躲开。他隐约觉得这个女生好像总是在偷偷看自己，可每次求证，对方又刻意回避。

他想不通缘由，只能暂且压下疑惑，重新投入课堂。

夕阳西下，放学铃声响起。

同学们收拾书包陆续离开教室。

苏知春动作缓慢地整理书本，打算等人群散去再走。她不喜欢拥挤，嘈杂环境会加重心脏负担，也会让她情绪焦躁。

陆时衍收拾好书包，路过她座位，停下脚步：“苏知春，你还不走吗？天色快要暗下来了，一个人回家不安全。”

“我等一会。”

“那别停留太久。”陆时衍叮嘱道，“路上注意安全，要是身体不舒服记得及时休息。明天见啦！”

他挥挥手，迈着轻快步伐离开教室，一路上还和朋友高声说笑，声音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苏知春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

落日余晖染红半边天空，远处樱花树随风摇曳。

她缓缓抬手，触碰玻璃窗。

陆时衍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校道尽头。

胸腔里的疼痛再次袭来，比往日更加持久。

她慢慢蹲下身，蜷缩在墙角，无声地呼吸。

抑郁带来的低落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喜欢一个人的甜蜜寥寥无几，剩下的全是无望的煎熬。

她幻想过无数种和他在一起的画面。

一起漫步樱花道，一起分享甜点，并肩走过春夏。

可幻想终究只是幻想。

她残缺的身体，长久低落的精神状态，注定没办法拥有寻常的爱恋。

她不能拖累陆时衍。

最好的结局，就是永远藏好心意，以普通同学的身份，安静留在远处观望。

不知蹲了多久，天色越发昏暗。苏知春撑着墙壁缓缓起身，背起书包走出空荡的教学楼。

走出校门，晚风微凉。

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往来，处处充满烟火气息。

热闹属于所有人，唯独不属于她。

回家的路途漫长。

她独自慢慢行走，脑海里不断回放陆时衍白天鲜活的模样，他源源不断的话语，温暖的叮嘱，灿烂的笑容。

爱意如同藤蔓，悄无声息缠绕心脏。

每生长一寸，都拉扯着脆弱的心脉。

回到冷清的家中，父母常年忙于工作，很少在家。偌大房子空荡荡，安静得可怕，是容纳她所有负面情绪的牢笼。

苏知春走进卧室，放下书包，从抽屉拿出一个上锁的木盒。

打开盒子，里面安静躺着一封没有写完的情书。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心事，尽数关于陆时衍。

她拿起笔，沉默许久，终究还是放下。

写得再多，也永远没有递出去的机会。

她将情书重新放回盒子锁好，躺倒在床上。

心脏隐隐作痛，疲惫席卷全身。

闭上双眼，脑海里依旧是少年春日般明媚的模样。

陆时衍，

如果你知道，有一个身患心脏病，困在抑郁阴霾里的女生，默默喜欢你很久很久，你会是什么反应？

答案她不敢探寻。

夜色渐深，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窗外春风不停，年年都会携着樱花奔赴人间。

只是苏知春清楚，属于她的春天，剩余的时日，已经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