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昊在冻土上走了半日,风雪又密了起来。
他正要找个背风的岩窝歇脚,余光忽然捕捉到远处雪原上有一道暗影在移动。那影子走得不算快,但方向和他一致,都是朝南。阎昊眯着眼望了一会儿,那影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在茫茫雪幕中停住了。
阎昊改了个方向朝那边走去。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女子。身形高挑,裹着一件深灰近黑的厚绒斗篷,兜帽边缘嵌着一圈银灰色的毛皮,被风雪压得低垂,只露出一小截下颌和一缕银白色的发梢。她在雪中站着没有动,似乎也在打量他。
阎昊在距离她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找人?"
那人抬手掀开兜帽。
兜帽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大约二十出头的模样,五官精致凌厉,颧骨和下颌的线条锐利分明,像冰棱在晨光中切割出的轮廓。她的眼睛是一种极深的灰蓝色,瞳仁里沉着冷色的光,像极北冬季夜空最深处那种暗沉的蓝。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一下,散落的部分被风吹得拂在脸侧。她的肤色白得像冻雪,几乎与身后的雪原融为一体,但她的唇色偏淡,带着一点微弱的血色,像冰层下隐约透出的暖意。
她看着阎昊,灰蓝色的瞳仁里带着一种审视的、像是早已习惯评估来者是敌是友的神色。但她的审视没有持续太久,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之后,眉眼间那层锋利似乎收起来了一线。
"你是谁?"她问,声音偏冷,但和列兹岑卡那种纯粹的寒不同,她的冷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像是冻久了但还没完全冻透的东西。
"阎昊。路过的。"阎昊把手拢在袖子里,"你呢?"
"安娜丝塔夏。"她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个更长的姓氏,"费奥多罗夫娜·雪奈茨娜娅。你从冰塔那边来。"
阎昊偏了偏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他的气息。"安娜丝塔夏说,语气里没有质问,更像在确认一件她已经猜到的事,"列兹岑卡不会让任何人靠近他的塔。你进去了,还活着出来了。"
阎昊点了点头。"他确实让我进去了。风雪太大,借了个屋檐。"
安娜丝塔夏沉默了一会儿。风雪在她斗篷边缘打着旋,银白色的发丝从兜帽边缘露出来被风卷起又落下。她望着南面的方向,像是在斟酌什么,最后她转回来看他:"你是他这些年来第一个放进去的人。"
"可能是吧。他人挺好的,就是话少了点。"
安娜丝塔夏的嘴角动了动,那一下极轻,像冰面上裂了一条细缝,但她很快压回去了。"他人挺好的。"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平平的,但阎昊听出她重复这四个字的时候尾音比前面轻了一些,像是把这几个字放在舌尖轻轻含了一下。
"你认识他很久了?"阎昊问。
"很久了。"安娜丝塔夏重新把兜帽拉起来遮住银白色的发梢和半张脸,"这里没有别的人。除了他那里,只剩冻土。"
阎昊看着她被兜帽遮了大半的侧脸。他在她的肩膀上扫了一眼——有灰线,但和列兹岑卡那种正在碎裂的灰线不同,她肩上的灰线更像某种尚未完全拉紧的、还在生长中的轨迹,像一棵树的枝干正在缓慢朝某个方向延展。那些灰线的末端指向列兹岑卡所在的方向。她的命数和他交织在一起,像冰层下的两根根须互相缠绕。
"你往南走?"阎昊问。
安娜丝塔夏点了点头。"去南边看看。听说那里有暖的东西。想看看是什么样的。"
她顿了一下。"你要回南边?我能不能跟着走一段?我一个人走了很久了。"
阎昊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风雪里,深灰色的斗篷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兜帽边缘的银灰色毛皮上凝着细碎的冰珠。她看起来不像在寻求庇护,更像是已经习惯了独行太久,忽然遇到了一个方向相同的活人,想确认一下旁边有人走路是什么感觉。
阎昊把手拢在袖子里缩了缩脖子。"走吧。我正好要回璃月。顺路。"
安娜丝塔夏跟了上来。她走在他身后大约一步远的位置,步伐稳当而从容,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均匀的咯吱声。她跟了大约一炷香的路程之后渐渐走到和他并排的位置,两人隔着两步宽的距离并肩走着。风很大,雪粒打在脸上细密地疼,但并排走的时候侧面来的风被另一个人的身形挡住了小半。
走了一段之后安娜丝塔夏开口:"你从冰塔出来的时候,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很像暖风。"
安娜丝塔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被风几乎压散了,但阎昊听见了——是那种冷了很久的人忽然被戳到某一处柔软的地方时才会发出的、短促而真诚的笑。"他说得对。你确实像。"
阎昊偏头看了她一眼。她侧脸被兜帽的边缘遮住大半,但他能看见她嘴角那个尚未完全消失的弧度,像冻湖表面一道正在缓慢合拢的细纹。
"你以后也打算一直待在这里?"他问。
安娜丝塔夏望着前方的雪原,灰蓝色的瞳仁里映着茫茫白幕。"不知道。我在这里活了很多年了,守着这片冻土,守着他。我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但他熄灭了之后——"
她顿住了,没有说完。但阎昊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肩上的那根灰线末端指向列兹岑卡的方向,紧密缠绕着,像一根还未断开但正在被拉薄的丝线。
阎昊没有追问。他走在她旁边,雪在他们的脚边碎开又被风卷走。冻土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但两个人并排的时候被遮挡的那一面确实暖和了一点点。
"安娜丝塔夏。"
"嗯。"
"你以后要是想换个地方待一待,"阎昊偏头冲她笑了一下,"南边有个谷地。有灶台有暖炕有人说话。你想来的时候顺着地脉走就行,我记得你的气息了。"
安娜丝塔夏的脚步慢了半拍。她偏过头来看着阎昊,灰蓝色的瞳仁里映着茫茫雪光和少年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鼻尖。她没有回答,但她走路的姿态微微松了一些,像是一直攥着某根绳子的手忽然被另一个人接过去握住了另一端。
风雪在他们身周翻卷着。远处的天和地连成一片灰白的混沌,两个人的身影在混沌中一高一矮地移动着,脚印在身后并行排列着,又被随后卷来的雪慢慢覆盖了。1
越看越上头,不够看啊 ૮˶•⩊•˶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