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川在殡仪馆的监控室待了三个小时。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 23:47,他揉了揉眼睛,把画面倒回二十分钟前。停尸间门口的红外感应灯亮了,门缝里探出一双灰蓝色的布鞋,鞋底沾着泥,左脚内侧还粘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周絮。
他记得她的名字。殡仪馆的花名册上写着:周絮,化妆师,入职七年,无前科,无投诉。系统里她的照片是证件照,嘴角绷得死紧,像在忍着什么。
监控里,她推着推车进停尸间,动作标准得像排练过。入殓流程走完,护士离开,她没走。她站在沈父的遗体前,低头看了足足四十七秒。然后她转身,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镊子。
镊子尖端夹住的,是一枚铜质纽扣。
纽扣很小,边缘有磨损,中间刻着模糊的“仁”字。谢临川放大画面,纽扣卡在死者左唇内侧,牙龈缝里。正常入殓不会取这种东西。他调出入殓记录,沈父的口腔检查栏写着“无异物”。
周絮把纽扣放进皮夹,动作不快,但稳。她没看摄像头,也没犹豫。她离开时,顺手带走了门边的垃圾袋——里面装着沾血的棉球和一次性手套。
谢临川没报警,也没联系沈知遥。他跟了她三站地铁,穿过两条夜市巷子,最后在城西一栋老楼的五楼停下。门牌号是 503,铁门漆皮剥落,门缝里透出一点黄光。
他蹲在楼梯口,点了根烟。烟灰掉在鞋面上,没掸。他等了四十二分钟,听见屋里传来金属碰撞声,像有人在摆弄抽屉。
他没敲门。
他等她出来。
凌晨一点零七分,门开了。周絮穿着灰毛衣,头发扎得低,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她没锁门,直接下楼,脚步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谢临川跟到巷口,她突然停下。
“你不是第一个来找这东西的人。”她说,没回头。
他没动。
她转身,手里捏着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是彩色的,边角卷了,泛着油光。背景是儿童医院的旧楼,灰墙,铁窗,台阶上站着七八个穿白大褂的人,中间一个女人抱着婴儿,怀里孩子哭得脸通红。女人穿着白大褂,领口别着一枚银色胸针,形状像一片叶子。
谢临川认得那胸针。去年在陈砚的旧书里见过——《1999年儿童医院集体昏迷事件调查报告》的封面插图。
照片背面,一行铅笔字,字迹很淡,像是反复描过:
“她没死,只是被忘了。”
他抬头看她。
周絮没等他问,转身往回走,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咔哒一声,门关了。
谢临川站在原地,照片捏在手里,指节发白。他低头看照片,又抬头看那扇门。门缝底下,有灰。不是普通灰尘,是那种被反复踩踏后,又被扫帚扫过、却没扫干净的灰。
他蹲下,用指甲刮了一点,放进证物袋。
他没走。
他在楼下长椅上坐到天亮。
早上七点,他收到一条短信,来自沈知遥:【血型匹配。O型,与我完全一致。】
他回:【我找到纽扣了。】
三分钟后,她回:【你见过她了?】
他盯着屏幕,没回。
他走进殡仪馆,找到档案室。管理员是个秃顶老头,正啃着包子。
“周絮的遗物登记册,能看吗?”
老头咽下一口,说:“她没交过遗物登记表。”
“她收过死者的私人物品,没登记?”
“她收过。”老头放下包子,擦了擦手,“但她说,那些不是遗物,是‘他们留下的证人’。”
谢临川翻到沈父那一页。
登记栏空着。
备注栏,用铅笔写了两个字:**未收**。
他皱眉。
“那纽扣呢?”
老头盯着他,眼神有点怪:“你问这个,是因为她没登记?”
“是。”
老头叹了口气,从抽屉底层摸出一本硬皮本,封面写着“私人收藏·非馆藏”。
“她每天晚上,都会把东西摆出来,按日期排。她说,人走了,东西还在,就说明他们活过。”
他翻开本子。
第一页,1998年3月12日,一枚儿童发卡,标签:小雨,五岁,溺亡。
第二页,1999年7月8日,一支钢笔,标签:林主任,笔帽有血。
第三页,2001年11月3日,一块怀表,标签:陈医生,停在11:07。
……
第十七页,2002年5月19日,一张儿童医院就诊卡,姓名栏空白,日期:1999年10月17日。
谢临川的手指停在那一页。
他抬头:“这张卡,她收了?”
老头点头:“她说,这卡是‘第一个没被忘记的’。”
谢临川合上本子,问:“她为什么收这些?”
老头没答,只说:“她小时候,被亲妈扔在医院门口。护士说,她哭了一整夜,没人来领。”
他顿了顿,又说:“她现在,每天晚上都会对着那些东西说话。”
“说什么?”
“她说:‘你们别走,我替你们记得。’”
谢临川走出档案室,阳光刺眼。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照片,又摸了摸手机。
沈知遥没再回消息。
他走到停车场,打开车门,发现副驾驶座上,多了一张纸。
不是他放的。
纸是医院便签纸,浅黄,边缘有水渍。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找到纽扣,她就知道你见过她了。”
字迹工整,像打印的。
他猛地抬头。
车后视镜里,五楼的窗户,窗帘微微晃动。
周絮站在窗后,没拉严,只留了一道缝。
她没看他。
她只是低头,把另一枚纽扣,轻轻放进一个铁盒里。
盒盖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第13号,沈父,未贴标签。**
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吹动那张便签。
纸角卷起,露出背面一行极小的铅笔字:
“她没死,只是被忘了。”
谢临川没动。
他盯着那行字,像盯着一个没关紧的水龙头。
滴答。
滴答。
他没擦。
他没关。
他只是把车钥匙插进点火器,拧了一圈。
引擎没响。
他低头,发现钥匙孔里,卡着一枚铜质纽扣。
和沈父嘴里取出来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