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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遗物

父亲的遗物

总有人妄言,一个名字便能敲定人的一生。何其荒唐,把沉沉一生轻描淡写交由几个汉字定调,实在荒谬。

我叫李瑞,小名瑞瑞。

从前我格外厌弃这个名字。不是浅浅的不悦,是实打实的、深入心底的厌烦。

先说说我的父亲。他只是个平凡普通人,他的离去,于这世间掀不起半分波澜,所有震荡,只落在自己的小家之中。

记忆里,他常常骑着摩托车往返上下班。和无数寻常父亲一样,归家,洗澡,吃饭,安睡。遇上天气晴好的假日,便载着家人出门走走。本该是烟火融融的小日子。

母亲总说,父亲很爱我。

可她说不出,这份爱究竟是什么模样,又是如何落在女儿身上。我也记不得了。

关于父亲,所有的画面都是模糊的。

每当旁人问起我的父亲,我也会复述那句“他很爱我”,而后便再也说不出下文。

父亲离开的那天,恰逢我四岁的生日。

他走之后,接踵而至的尽是风霜。

“李”家祖辈如同贪得无厌的河神,蜂拥而来与母亲争执。他们要弟弟归属于他们,要夺走父亲大半的积蓄与财物。欲望填不满心底的沟壑,他们恨不得将我与母亲逼入绝境。

他们把所有不幸归咎于我,骂我是扫把星,说我命格过硬,克死了自己的父亲。

那时的我,竟也真的这样相信过。

心底甚至生出过偏执的念头,倘若真如他们所说,可以的话我多想让他们消失,这样就再也没有人能够欺辱我的母亲。

后来母亲赢下了这场拉扯。

具体的过程我记不清,我只知道,母亲还在,弟弟也还在。

自那时起,我打心底厌恶“李”这个姓氏。这个姓氏背后的家人,将孤儿寡母逼至绝境。我满心愤懑,只觉得作恶之人,理应得到惩戒。

万般苦楚积压心底,诉说与否,都只能劝自己试着让往事翻篇。

再回到我的名字。瑞瑞念起来温婉,很像女孩子。可写下来,李瑞两个字落在纸上,总像一个少年朝我快步奔来。

上学的时候,叫“瑞”的大多是男孩。不解慢慢滋生,最后变成连带式的抵触。

我分明是女孩子,可这名字带来的错觉,怎么都挥散不去。望着纸上写下的姓名,心底只剩郁结的恨意。

改名的念头刚刚萌生,就被母亲否决。她说这个名字很好,不必改动。

父亲缺席之后,母亲便是我全部的依靠。我曾盼望,能够随母亲的姓氏,再换一个柔婉些的名字,哪怕是俗气普通的佳佳也好。

直到有一日,我忽然向母亲提起一枚海螺。

母亲很讶异:“这些事你本该记不得,怎么会知道?”

“我脑海里一直留有它的影子。”

母亲缓缓说起旧事。那是父亲外出归来带回的物件。我和弟弟满心好奇,总想伸手触碰,父亲怕我们弄坏,便把海螺高高搁在柜顶。我们姐弟二人,日日抬着头,眼巴巴地望着。

“后来呢,海螺去哪了?”我急切追问。

“那天我出门,你父亲也出去买吃食。你们搬来小板凳,踮着脚把海螺拿了下来。”

“我听见大海的声音了。”我脱口而出。

我从未见过大海,可海螺里传来的声响,我固执地认定,那就是海的低语。

“没错。可你们来不及放回原处,父亲就回来了。慌乱之间,海螺摔落在地,碎了。你也受了伤,伤口……在哪来着?”

“左手手腕内侧。”我抢先回答。

“对。那道伤疤,至今还在,是吗。”

是的,伤疤还在。

某种意义上,父亲也还在。

父亲留下的遗物从不是金银器物。他留下母亲,留下弟弟,也留下了我。而“李瑞”这个名字,原是父亲赠予我的礼物。我应当学着去接纳它。

我文笔浅薄,写不出一个鲜活完整的父亲,很多画面早已在记忆里褪色模糊。

父亲,您去看海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