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伍拾捌回·阿樾

林竹樾看着谢衍那双晦暗不明、仿佛藏着深渊的眼睛，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竟奇异地平息了下去。

他收回了挑着对方下巴的脚，重新盘腿坐好，目光越过谢衍的肩头，落在窗外那株开得过分艳丽的桃花上。

“我不希望。”林竹樾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谢衍，我也……心悦你。”

其实挺好笑的，两个人两辈子了才知道是两情相悦……如果没有这辈子，两个人是不是要错过了？

谢衍原本紧绷的脊背瞬间僵住，那双总是含着委屈或算计的眸子此刻瞪得滚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是死死盯着林竹樾的唇，似乎想从那里找出开玩笑的痕迹。

“师兄……你在骗我。”谢衍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是为了让我走，才故意这么说的，对不对？”

林竹樾叹了口气，伸手在谢衍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我何时做过这种无聊的事？若是为了赶你走，直接把你扔出门便是，何必费这口舌。”

哦，是哦。师兄讨厌人都不需要理由的……生理性厌恶也有他那个哥哥林浔析兜底。

谢衍眼中的震惊逐渐被狂喜取代，那层晦暗的阴霾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病态的明亮。

他没想过，阿樾原来也喜欢他……两人两世续前缘，所以今生未得圆满，他总觉得是前缘未尽。

他猛地扑上前，将头埋进林竹樾的怀里，双臂死死箍住青年的腰，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里。

“阿樾……阿樾……”谢衍喃喃自语，声音闷在林竹樾的衣襟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阿樾心里是有我的。那些都是骗人的，他们都说你冷漠无情，都是骗人的……”

林竹樾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并未推开他，只是有些无奈地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年颤抖的背脊。

要把他勒死了……这人是在无成本让他体验一次上吊吗？

窗外的风穿过回廊，吹得海棠花瓣簌簌落下，几片粉白落在两人的发梢肩头，衬得这满室药香都柔和了几分。

然而，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林竹樾的目光却渐渐冷了下来。

他的视线并没有聚焦在怀里的谢衍身上，而是越过窗棂，落在了庭院角落那棵老槐树上。

那棵树，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自然生长之物。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清晰得如同工笔画勾勒，每一根树枝的弯曲弧度都符合某种诡异的黄金比例。更重要的是，从刚才醒来至今，那树上的蝉鸣声从未变过调子，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固定在了一个循环里。

“谢衍。”林竹樾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突兀。

“嗯？师兄怎么了？”谢衍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满脸依恋地看着他。

“你记不记得，我们刚进门时，门口那对石狮子，左边的爪下踩的是什么？”林竹樾问。

什么刁钻问题？考验他记忆力呢。

谢衍愣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随即笑道：“自然是绣球啊，师兄怎么连这个都忘了？那是师尊特意让人摆的，寓意师门圆满。”

林竹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不对。”谢衍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开始闪烁“是……是幼狮？还是……”

“是空的。”林竹樾打断了他“我刚才特意看了一眼，左边的石狮子爪下什么都没有。但你刚才的回答，像是早就背好的台词。”

谢衍的脸色瞬间苍白，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因为他脑海中关于石狮子的记忆，确实是一片模糊，只有绣球这个概念像是凭空植入的一样。

林竹樾推开谢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那花瓣落在掌心，触感冰凉，没有丝毫植物的生机，反倒像是一片剪裁精致的薄纸。

“还有这药。”林竹樾低头看着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药汤，药液表面平静如镜，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你端进来的时候，说是刚熬好。可这么久了，它连一点热气都没散，也没有结皮。这不符合常理。”

“师兄……”谢衍慌了神，站起身想要去拉林竹樾的手，却被对方轻轻避开。

“别动。”林竹樾转过身，目光如炬，直直地刺入谢衍的眼底“谢衍，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或者说这一世，未免也太‘顺’了？顺得像是有人拿着笔，一笔一划写好的。”

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古籍。书页翻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可上面的文字却在他眼中开始扭曲、重组。

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的医理，此刻读起来竟像是一段段枯燥的剧情描述。

“你看。”林竹樾将书递到谢衍面前，指着其中一行字。

谢衍凑过去，只见那书上写的并非医术，而是一行小字：“林竹樾心生疑虑，谢衍慌乱不已，二人感情升温，剧情推进至中段。”

他真的服了，两个人连两世的剧情都是被设定好的。

谢衍的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如坠冰窟。

少年颤抖着手去翻下一页，下一页写着：“谢衍试图掩饰，但林竹樾已察觉端倪。世界壁垒出现裂痕。”

“这……这是什么？”谢衍的声音都在发抖，他猛地合上书，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师兄，这书……这书是假的！一定是有人作乱！”

“作乱？”林竹樾冷笑一声，将书扔回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在演给别人看？为什么你的喜怒哀乐，有时候表现得那么刻意？就像……就像是为了推动剧情而存在的一样。”

他走到谢衍面前，伸手抚上少年苍白的脸颊，指尖微凉：“谢衍，我们可能并不是真的重生了。我们只是被困在了一个画本子里，一个被人设定好结局的故事里。”

“不可能……”谢衍摇着头，泪水再次涌出眼眶“如果是画本子，那我们的感情也是假的吗？师兄对我的好，我对师兄的执念，难道都是别人写出来的吗？”

“滚。”林竹樾翻了个白眼，一脸嫌恶“但我能感觉到，我的心意是真的。哪怕这个世界是假的，哪怕我们的命运是被内定好的，此刻我站在这里，看着你，这份心悦是真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如果这真是一个画本子，那我们就把它撕个粉碎。如果结局是内定的，那我们就改写它。”

窗外的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原本明媚的阳光被一层诡异的灰雾笼罩。庭院里的海棠花瞬间枯萎，化作无数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

“师兄……”谢衍紧紧抓住林竹樾的衣袖，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我们会死吗？”

林竹樾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大得惊人：“死的话你给我垫背，要死一起死。”

谢衍看着眼前这个即使面对世界崩塌也依旧从容的青年，心中的恐惧渐渐被一股决绝取代。

少年擦掉眼泪，嘴角扬起一抹凄厉而坚定的笑：“好。那我们就一起，把这个破画本子，烧个干净。”

林竹樾忽然看向正前方，声音平静：“我们聊聊吧。”

【聊什么？】

青年莞尔一笑：“就聊聊，关于这个画本子的事。”

【然后呢？我在听。】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