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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守城之夜

霜雪满长街

南门的缺口终于在天黑之前被堵住了。

奉军士兵用沙袋、木板、甚至同伴的尸体堆起了一道新的防线。日军连续发动了五次冲锋,都被打了回去。黄昏时分,日军终于暂停了攻势,拖着伤员和尸体退回了城外的阵地。

暂时的平静降临了。

沈婉清被陆宗骁强行送回了陆府。临走前他对她说了一句话:“你在前面,我分心。”他没有多做解释,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她站在硝烟弥漫的街头,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她回到陆府时,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春兰看见她这副模样,吓得差点哭出来,连忙打来热水帮她清洗。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床沿上,双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窗外的枪声时断时续,每一声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上。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不知道下一次炮击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她只知道,她坐在这个安全的屋子里,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感觉比任何酷刑都更难忍受。

夜深了,枪声渐渐稀疏下来。沈婉清坐在窗前,没有点灯,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张苍白而疲惫的面容。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她以为是春兰,随口应了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六姨太。

她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看着沈婉清:“少奶奶,我听说您回来了……煮了点姜汤,给您驱驱寒。”

沈婉清有些意外。自从上次在花园里交谈之后,六姨太一直刻意避着她,像是怕被人看见她们走得近。今夜她主动来找她,想必是实在放心不下。

“六姐,进来坐。”

六姨太走进来,把姜汤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灯光下,沈婉清这才看清六姨太的模样——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头发随意地挽着,眼角有明显的泪痕,像是刚哭过。

“六姐,你怎么了?”

六姨太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就是……担心。外面打成那样,也不知道少帅怎么样了。”

沈婉清沉默了一瞬,说:“他还在城墙上。”

六姨太低下头,双手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少奶奶,我以前跟你说过,别爱上他。”

沈婉清没有说话。

“我现在想把那句话收回来。”六姨太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今天下午,我在后院听见炮声,吓得躲在桌子底下不敢出来。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我就这么死了,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我后悔没有对一个人好过。”

她说着,眼泪掉了下来:“少帅他是个好人。他对我不薄,虽然他不爱我,但他从来没亏待过我。我被抢来这几年,是他让我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活得稍微像个人。少奶奶,如果您也喜欢他,就别藏着掖着了。这世道,谁知道明天还能不能见到太阳。”

六姨太说完,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朝沈婉清欠了欠身,转身走了出去。

沈婉清一个人坐在屋里,面前那碗姜汤冒着袅袅的热气。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姜的辛辣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暖意蔓延开来。

她放下碗,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那件貂皮大衣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她伸手摸了摸那柔软的皮毛,然后关上衣柜,转身走到书桌前,点亮油灯,铺开一张信纸。

她提起笔,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很久。

然后她落笔,写下第一行字:

“宗骁亲启——”

她只写了四个字,就写不下去了。

她有太多话想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她想告诉他她的真实姓名、她的出身、她加入组织的缘由、她来沈阳的真正目的。她想告诉他,她撒了很多谎,但有一件事她没有撒谎——那个雪夜里,她说想在茶馆隔壁开一家书局的时候,她是真心的。

她握着笔,坐了很久,最终只写下了一句话:

“如果明天我们都还活着,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她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陆宗骁亲启”五个字,然后把信放在枕边。

她吹熄了灯,躺在床上,听着远处零星的枪声,闭上了眼睛。

凌晨三点,枪声忽然密集起来。

沈婉清从浅眠中惊醒,翻身坐起。窗外的天空被炮火映成了暗红色,爆炸声一阵接一阵,比白天更加猛烈。她能感觉到地板在震动,桌上的茶杯在咯咯作响。

日军发动了夜袭。

她冲到窗边,看见南门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枪声、爆炸声、呐喊声混成一片,隔着几条街都能感受到那股惨烈的气息。

她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她穿上外衣,冲到门口,却被两个卫兵拦住了。

“少奶奶,少帅有令,今晚任何人不得出府!”

“让开!”

“少奶奶,请不要为难我们——”

她咬了咬牙,转身回到屋里,快步走到后院的角门。那扇门平时锁着,但她在几天前无意中发现,门锁的螺丝松了,用力撞几下就能撞开。

她用肩膀撞了两下,门锁咔嚓一声断裂了。她推开门,闪身而出,沿着小巷朝南门的方向跑去。

街道上空无一人,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偶尔有几扇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烛光,像一只只惊恐的眼睛。她跑过两条街,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一队奉军士兵正抬着担架往后撤,担架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她拦住其中一个士兵:“前面怎么样了?”

“日军突破东侧城墙了!少帅带人过去堵缺口了,让我们先把伤员撤下来!”

她的心猛地一沉。

她继续往前跑,越靠近城墙,空气中的硝烟味就越浓烈,呛得她连连咳嗽。她用手帕捂住口鼻,穿过一片被炮火摧毁的民居废墟,终于看见了城墙。

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城墙的东侧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碎石散落一地。奉军士兵在豁口处组成了一道血肉防线,与试图涌入的日军展开了殊死搏斗。刺刀的寒光在火光中闪烁,喊杀声震天动地。

她在人群中寻找着陆宗骁的身影。

终于,她在豁口的正中央看见了他。

他站在最前沿,手里握着一把从日军手中夺来的军刀,浑身浴血,像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他的白衬衫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血和污泥染成了暗褐色。他的左臂似乎受了伤,垂在身侧,但他仍然用右手挥舞着军刀,一刀砍翻了一个冲上来的日军士兵。

她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喊着什么。距离太远,她听不清,但她猜得到——他在喊“顶住”,在喊“不许退”。

她站在废墟上,看着那个浴血奋战的身影,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想冲上去帮他,可她知道她去了只会让他分心。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这里,看着他,祈祷他活着。

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日军终于退却了。他们没有能够突破那道血肉防线,丢下了几十具尸体,狼狈地撤回了城外。

奉军士兵们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有人放声大哭,有人哈哈大笑,有人跪在地上,在胸口画着十字。

陆宗骁拄着那把卷了刃的军刀,站在豁口中央,低着头,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的身上有七八处伤口在往外渗血,但他没有倒下。

沈婉清从废墟上跑下来,跌跌撞撞地穿过满地狼藉,跑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见她,愣住了。

“你怎么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她没有回答。她伸出手,颤抖着抚摸他的脸。他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从颧骨延伸到下颌,还在渗着血珠。她的指尖沾上了他的血,温热而黏稠。

“你没死。”她说,声音哽咽。

“嗯。”他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命硬。”

她忽然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被撞得后退了一步,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有推开她。他迟疑了一下,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背。

周围幸存的士兵们看见这一幕,先是愣住,然后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接着是一片欢呼和起哄声。

陆宗骁瞪了他们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少帅夫人啊?”

士兵们笑得更欢了。有人喊道:“少帅,亲一个!”

陆宗骁作势要踢他,那人笑着躲开了。

沈婉清把脸埋在他胸前,闻着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明明他还活着,明明他就在她怀里,可她的眼泪就是停不下来。

他低下头,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轻声说了一句只有她能听见的话:“没事了。我还活着。”

她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抱得更紧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照在残破的城墙上,照在遍地的弹坑和血迹上,也照在两个紧紧相拥的人身上。

沈阳城的第一个黑夜,他们撑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