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外楼的宴会设在二楼临湖的雅间,推开窗便是满湖秋水,月光碎在水面上,被夜风揉成一池银鳞。
沈家包下了整层楼,席开三桌,来的都是杭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沈父端着酒杯穿梭其间,红光满面,逢人便说“小女高攀了”,语气里却满是得意。
陆宗骁被安排在主桌首席,左手边是沈父,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沈婉清的座次。她迟迟未到,说是回房补妆。
陆宗骁不急。他慢悠悠地喝着茶,目光扫过满桌宾客,将每一张面孔记在心里。商人、政客、报馆主编、青帮头目的白纸扇……沈家的交际网比他想象中更深更广。
“陆少帅久等了。”
一声软糯的嗓音从身后传来。陆宗骁回头,看见沈婉清站在屏风旁,换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外罩一件白色开衫毛衣,手里捏着一方素绢手帕,整个人像刚从画里走出来。
她在他身侧落座,带起一阵淡淡的桂花香。
“沈小姐用什么香水?”他随口问。
“不用香水。”她拿起桌上的湿巾擦了擦手,“是院子里的桂花开了,许是沾了些在身上。”
陆宗骁点点头,不再追问。但他记住了这个味道——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香水,是纯粹的、新鲜的桂花香气。这种味道骗不了人,她确实刚从室外进来。
可她明明说去补妆。
菜一道道地上。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肉、叫花鸡……杭帮菜的精致与讲究在这张桌子上展现得淋漓尽致。陆宗骁吃得不多,筷子动得勤,但每样只夹一两筷,更多时候在替沈婉清布菜。
“少帅不必客气。”沈婉清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肴,有些无奈。
“应该的。”他给她盛了一碗莼菜汤,“北方天气干燥,不比江南水土养人。日后你到了沈阳,怕是吃不惯。”
这话说得体贴周到,像极了一个准丈夫该有的样子。但沈婉清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没有丝毫温度。
他在演。她也在演。
席间,沈父起身敬酒,说了些场面话,大意是小女年幼不懂事,日后还请少帅多多包容云云。陆宗骁举杯应酬,滴水不漏。
轮到沈婉清敬酒时,她端着酒杯站起来,面向陆宗骁,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整桌人听见:“少帅远道而来,婉清敬您一杯。日后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少帅直言相告。”
这话说得大方得体,既不失礼数,又不显卑微。满桌宾客纷纷点头称赞,说沈家大小姐果然大家风范。
陆宗骁与她碰杯,酒杯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低头饮酒的间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沈小姐的戏,做得不错。”
沈婉清端着酒杯的手没有丝毫颤抖,微笑着回了一句:“彼此彼此。”
两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像刀锋交错。
宴至半酣,陆宗骁借口醒酒,起身走到阳台。阳台正对着西湖,夜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桂花的甜腻气息。
他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说:“沈小姐也出来透气?”
“屋里闷。”沈婉清走到他身旁,隔了半步的距离站定,“少帅似乎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他弹了弹烟灰,“必要的事,做了就是。”
“那联姻呢?”她侧过头看他,月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侧脸轮廓,“对少帅来说,也是‘必要的事’吗?”
陆宗骁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明亮,里面有探究,有试探,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是。”他坦然承认,“沈小姐呢?”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笑意没有抵达眼底:“我也是。”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阳台上,隔着半步的距离,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西湖的水在他们脚下轻轻荡漾,远处的山影朦胧如黛,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背景板,衬得这两个人渺小而孤单。
“沈小姐。”陆宗骁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们真的成了夫妻,往后几十年该怎么过?”
沈婉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在她的预想中,这只是一场政治交易,各取所需,事成之后一拍两散。至于“往后几十年”——她从来没有想过。
“我没想过。”她如实回答。
“我也没想过。”他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转过身面对她,“但今晚看到你,我忽然想了一下。”
“哦?”她挑眉,“少帅想到了什么?”
“我在想,”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们不是在这种情况下认识,也许能做朋友。”
沈婉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很快稳住了心神,笑着说:“少帅说笑了。我们已经是未婚夫妻了,何止是朋友。”
陆宗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回了宴席厅。
沈婉清一个人留在阳台上,夜风吹起她的发梢,桂花香更浓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不知何时出了一层薄汗。
这个人,比她想象中更难对付。
他不是那种简单的、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夫。他有脑子,有洞察力,甚至有一种让人措手不及的真诚。
而这种真诚,恰恰是最危险的。
宴会在晚上十点左右结束。宾客陆续散去,沈父喝得微醺,被管家搀扶着上了车。沈婉清送陆宗骁到楼下,他的汽车已经等在路边,是一辆黑色的福特,擦得锃亮。
“少帅住在哪里?”她问。
“西湖饭店。”他拉开车门,回头看她,“明天沈伯伯邀我去灵隐寺进香,沈小姐一起吗?”
“自然要陪同的。”她微微颔首。
“那明天见。”他弯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前,忽然又说了一句,“沈小姐,今晚的桂花糕很好吃。”
车门关上,汽车发动,缓缓驶离。
沈婉清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夜色中,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桂花糕。
今晚的宴席上,根本没有桂花糕。
他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你撒谎了。我知道你刚才不在房里补妆,你在外面。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深吸一口气。
这个人,比她想象中聪明得多。
回到绣楼,春兰已经铺好了床。沈婉清打发她下去休息,独自坐在梳妆台前,从暗格里取出那本《共产党宣言》,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
“认清敌人的每一步棋,比打赢一场仗更重要。”
她合上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女人眉目如画,神情却冷得像一把淬过火的刀。
“陆宗骁。”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舌尖掂量一颗子弹的重量,“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有人回答她。窗外只有桂花在夜风中簌簌飘落的声音,像一场无声的叹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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