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涡水的潮气漫进县衙,二堂的烛火燃了一宿,烛泪堆得老高,映得满室人影幢幢。
官俊臣指尖叩着案上的尸格,指节泛白。昨夜初步验尸的结果摆在最上面,“死后抛尸、心口烫纹”八个字被朱笔圈了两道,旁边是张函瑞随手画下的符文图样,笔触带着几分仓促。

“人到齐了。”
王橹杰掀帘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走在前头的身着玄色短衫,背着个乌木机关匣,面容清冷淡漠,正是魏子宸;后头的少年一身利落劲装,腰上别着短刀,发梢还沾着晨露,是连夜从城外赶回来的李煜东。
两人刚站定,魏子宸目光先落在案上的符文图样上,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李煜东则扫了眼尸格,开门见山:

“城北破庙我熟,直接说要查什么。”
官俊臣也不客套,指尖点过地图:

“分四路走。第一路,橹杰带魏子宸、王烁然、张奕然去城东绸缎庄,查李裕的住处与账册,凡有密室暗格,务必打开。第二路,煜东带左奇函、博文、杨涵博去城北破庙,查祭坛痕迹与出入脚印,留意有没有迷药残留。第三路,桂源和函瑞复勘尸体,重点查清心口符文的形制与死因细节。第四路,玮辰、思罕带奕恒、浚铭留在县衙,比对近三年的失踪案卷宗,查清这半张当票的来路。”
众人齐声应下,各自起身。张函瑞抱起案头的《涡渡祭祀志》,转身时胳膊轻轻撞了下张桂源的手臂,张桂源顺手接过他怀里另一摞较重的古籍,低声道:

“走慢些,地滑。”
*
验尸房在县衙西侧,背阴,常年飘着淡淡的苍术味。
张桂源将验尸箱放在案边,先伸手试了试尸身的僵硬程度,又取过银针刺入死者喉间与腹内。银针拔出时,喉间干净,腹内却泛着极淡的青黑色。

“有慢毒?”
张函瑞凑过来,指尖按着书页上的“镇浪纹”图样。

“不对,你看这纹路,县志里的镇浪纹是顺水流方向,死者身上的是反的。”
张桂源抬眼望去,果然见纸上画的正纹与尸身上的烫纹恰好镜像相反。他取过朱砂笔,在宣纸上重新描了一遍反向的纹路,笔锋顿在末尾:

“不是祭祀用的镇浪纹,是逆浪纹。古时民间用来咒人落水溺亡的邪纹,早就禁了。”

“邪纹?”
张函瑞皱眉,指尖轻轻拂过死者心口的烫痕。

“烫得很深,烙铁应该是烧红了直接按上去的,死前还是死后?”

“死后。”
张桂源掰开死者的指尖,用银镊子挑出一点极细的蓝紫色碎屑。

“死前如果受这种剧痛,指缝会攥紧泥沙或布料,但他指缝里只有这个。还有指甲里的木屑,是沉香木的,年份不短。”
张函瑞捻起那点碎屑闻了闻,神色微变:

“这是矿蓝颜料,只有城西的丹青铺卖,而且是特制的,一般画匠买不起。沉香木……城里用得起老沉香的,也就那几家富户。”
他说着,低头去翻祭祀志的后半卷,发丝垂下来扫过案沿。张桂源顺手替他捋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耳廓,两人都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去。

“找到了。”
张函瑞指着书页。

“洪武年间,曾有一伙人用逆浪纹作案,专害富户与年轻女子,说是祭水神求财运,后来被官府清剿了,余党不知所踪。”
张桂源目光沉了沉:

“这么说,不是单案,是有人重操旧术。”
*
城东绸缎庄刚卸下门板,伙计正打着哈欠擦柜台,见王橹杰带着人进来,吓得手一哆嗦,抹布掉在地上。

“官差查案。”
王烁然亮出腰牌,脆生生的。

“带我们去李掌柜的卧房。”
伙计连忙领着往后院走,嘴里絮絮叨叨:

【伙计】:“掌柜的昨天下午出门就没回来,我们还以为他去乡下收账了……”
魏子宸没听伙计说话,进了卧房便四处打量。指尖划过书架的木纹,又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的磨损痕迹,最后停在墙角的博古架前。他伸手按了按第三层的青瓷瓶,“咔哒”一声轻响,整面墙向内移开,露出一道暗门。

“哇。”
王烁然小声惊叹,被王橹杰瞪了一眼,立刻捂住嘴。
密室不大,却收拾得整整齐齐。正面供着个没写字的牌位,牌位前摆着个铜香炉,里面还有残灰。墙上挂着七块木牌,每块都刻着名字,最下面一块正是“李裕”,上面的墨迹还新。

“还有六块牌子……六个名字。”
张奕然轻声念。

“林月娘、苏小娥、赵玉珠……都是女子的名字。”
王烁然蹲下来翻木箱,翻出一沓账册,拍了拍灰递给张奕然:

“你看这个,每月十五都有一笔二十两的支出,写着‘供品’,哪用得了这么贵的供品。”
魏子宸则在供桌底下摸到一个暗格,打开来,里面放着个空的螺钿首饰盒,盒里垫着红色绒布,还留着淡淡的脂粉香。他拿起首饰盒看了看:

“不是李裕妻子的。他妻子是正头娘子,用的是素银首饰盒,这种螺钿盒,是给外室或青楼女子的。”
王橹杰皱眉:

“李裕在外头养了人?”

“说不定和失踪的女子有关。”
王烁然指着木牌。

“哥,你看这三个名字,耳熟不?前阵子城西报失踪的三个女子,好像就叫这名字。”
正说着,张奕然忽然“嘘”了一声,指了指门外。众人屏息,果然听见外院有脚步声,还有伙计压低的声音:

【伙计】:“掌柜的不在……官差来了……”
脚步声很快远去。魏子宸身形一闪就掠了出去,片刻后回来,摇头:

“跑了,是个穿灰衣的男子,轻功不弱,往城西去了。”

“有人盯着绸缎庄。”
王橹杰神色冷下来。

“看来这李裕,牵扯的事不小。”
*
城北破庙藏在山坳里,荒草长得齐腰高,庙门早就塌了一半。
李煜东先翻墙进去探了一圈,才出来扶杨博文:

“里面没人,小心脚下的石头。”
左奇函跟在旁边,伸手拨开挡路的荆棘枝,护着杨博文往里走:

“慢点儿,地上滑。”
杨涵博早就撒欢似的跑前跑后,蹲在地上看脚印,时不时抬头喊两句:

“这里有马车辙!还有绣鞋印,很小巧,像是年轻姑娘的!”
正殿的神龛早就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个石头砌的祭坛,上面画着模糊的符文,和死者身上的逆浪纹隐约相似。祭坛上摆着三个空碗,还有没燃尽的香头。
杨博文打开药箱,取银针沾了点香灰,又滴了滴药液,银针慢慢变成了淡褐色。

“是迷魂香。”
他抬头对左奇函说。

“掺了曼陀罗,闻久了会浑身无力,失去神智。李裕体内的毒,应该就是这个。”
左奇函点头,指尖摸着祭坛边缘的朱砂痕迹:

“祭坛是新砌的,最多不超过半年。看来他们在这里行事不是一天两天了。”

“庙后面有拖拽痕迹!”
杨涵博在庙后喊。

“一直拖到后山小路,还有血迹!”
众人连忙过去,果然见荒草被压倒一片,草地上有零星的暗褐色血迹,一路延伸到后山的官道旁。李煜东沿着痕迹追出半里地,回来时神色凝重:

“到官道就没了,应该是被马车接走了。看车辙印,是双马马车,城里有这种车的人家不多。”
杨博文蹲在血迹边,用银针沾了些,凑近闻了闻:

“是女子的血,还有……淡淡的麝香味道,像是有孕在身。”
左奇函脸色微变:

“失踪的女子里,有孕妇?”

“目前报失踪的三个里没有。”
杨涵博挠头。

“说不定还有没报案的?或者……是刚抓来的?”
风卷着荒草吹过破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女子的哭声。杨博文往左边靠了靠,左奇函很自然地扶住他的胳膊,低声道:

“别怕,有我在。”
*
县衙二堂,卷宗堆得像小山。
陈思罕翻着户籍册,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聂玮辰坐在他旁边,拿着算盘噼啪作响,推算着各个时间点的对应关系。

“近三个月,城西一共失踪三名女子,都是十五到二十岁之间,失踪日子都是当月十四或十五。”
陈思罕揉了揉眉心。

“报案的都是家人,说出门买针线、买胭脂,就再也没回来。”
聂玮辰停下算盘:

“每月十五作案,和绸缎庄的支出时间对上了。李裕每月十五拿银子,应该就是给这帮人,用来买女子或者置办供品。”
另一边,陈奕恒和陈浚铭趴在案上比对当票。陈浚铭拿着半张当票翻来覆去地看,忽然眼睛一亮:

“是恒通当铺的!我认得他们家的印鉴,左下角缺了个角,是上次失火烫的。”

“恒通当铺……”
陈思罕翻出当铺的名册。

“掌柜刘满仓,住在城西巷口,口碑不好,经常坑当客的东西。”
陈奕恒仔细看着当票上的残字:

“当的是一支‘和田玉簪’,当价五十两,当期一个月。日期是……上个月十五。”

“上个月十五,正好是第二个女子失踪的日子。”
聂玮辰抬眼。

“这支玉簪,会不会是失踪女子的?”
陈浚铭点点头:

“有可能。恒通当铺经常收来路不明的东西,刘掌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去探过他的底,他后院还有个暗室,专门放赃物。”
陈思罕皱眉看他:

“你什么时候去探的?多危险。”
语气里带着点责备。

“就前阵子,帮朋友赎东西嘛。”
陈浚铭吐吐舌,陈奕恒在旁边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低声道:

“下次不许自己去了,要去带我一起。”
正说着,门“砰”地被推开,差役满头大汗地冲进来,脸色煞白:

“官大人!不好了!城西枯井里发现一具女尸!心口……心口也有那个红印子!”
满室瞬间安静下来。
陈思罕猛地站起身,卷宗带掉在地上。聂玮辰脸色一沉:

“第二具了。”
*
正午时分,众人都聚回了县衙二堂。
各路的线索摆在案上,堆得满满当当。逆浪纹、沉香木屑、矿蓝颜料、绸缎庄密室的七块木牌、破庙的迷魂香祭坛、恒通当铺的玉簪当票,再加上刚发现的女尸,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把整个灵古城罩在里面。

“女尸身份查出来了,是城西绣坊的绣娘,叫林月娘,两个月前失踪的。”
王橹杰声音发沉。

“死法和李裕一样,死后被抛尸,心口烫着逆浪纹。体内也有迷魂香残留,而且……她有三个月身孕。”
杨博文指尖一颤:

“果然是孕妇。破庙里的血,就是她的?”

“应该是。”
李煜东点头。

“她被人从破庙带走,后来遇害,抛尸枯井。李裕估计是分赃不均,或者知道了什么,也被灭口了。”
张函瑞指着祭祀志上的记载:

“洪武年间的逆浪纹案,也是先害女子,再杀同伙。他们相信用孕妇祭水神,最是灵验。”

“七个木牌,现在死了两个人,还有五个。”
官俊臣目光扫过众人。

“五个里面,三个是已失踪的女子,剩下两个……要么是他们的目标,要么是同伙。”
魏子宸忽然开口:

“绸缎庄密室的牌位,背面刻了字。我拓下来了。”
他取出一张宣纸,上面拓着四个小字:“‘涡渡重生’”
满室俱静。
窗外的晨雾早就散了,日头升到正中,却照不进二堂沉沉的寒意里。
第一案还没破,第二案已经接踵而至。逆浪纹重现,祭祀重启,藏在古城暗处的人,正按着三百年前的旧例,一步步推进着他们的计划。
官俊臣拿起朱笔,在纸上写下“恒通当铺”四个字,笔锋凌厉:

“下一步,查当铺。浚铭熟悉地形,带路;子宸跟着,防着机关暗格;橹杰带差役随后接应。其余人继续追查木牌上剩下的名字,务必在他们再动手之前,找到人。”
众人领命,各自起身准备。
风从窗户外吹进来,掀动案上的宣纸,“涡渡重生”四个字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这座古城。
而他们都知道,这只是开始。十五桩沉埋的奇案,才揭开第二页。1
不够看,蹲蹲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