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淫雨连下七日,临江城的青石板路浸得能渗出水来。城西那座荒废了数十年的枯寂寺,本是乞丐避雨的去处,昨夜却凭空炸响一声惊雷,震塌了半面佛龛,露出里头半块乌沉沉的玄铁牌。
消息传到城南玄玑府时,志景珩正临窗看雨。指尖捏着传信的竹签,他眉峰微蹙,转身对廊下候着的航昭越道:

“去请各位兄弟到正厅议事。”
不过一炷香功夫,十一道身影陆续踏入正厅。坤宥骁衣摆沾着泥点,显然是从城外查案半路赶回;鑫沐峥佩剑未卸,剑穗上还凝着雨珠;涵羿辰袖管微鼓,藏着惯用的银针;皓亦澄怀里抱着一卷泛黄的地理志;极砚川手里攥着刻刀与龟甲;禹承曜、峻怀琛、丞翊安并肩而入,气息沉稳;墨景谦手执青铜古符,若有所思;走在最后的朔承朗刚从马背上下来,发梢还滴着水。
加上志景珩,恰是玄玑府嫡系十二位公子。这十二人同气连枝,自幼一同修习武学与奇门异术,在江南一带早有“玑府十二杰”的名号。

“大哥,急匆匆召我们回来,可是出了大事?”
朔承朗一进门便开口,声音洪亮。
志景珩颔首,示意管家将从枯寂寺取回的玄铁残牌放在案上。那残牌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凹凸不平,似是被人硬生生劈断,正面刻着半幅缠云纹样,纹路深幽,泛着一层诡异的暗绿光晕。

“诸位看看,这纹路眼熟么?”
墨景谦上前一步,将手中青铜古符凑近残牌,指尖顺着纹路描摹片刻,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缠云纹……是幽玄谷的标记?”
此话一出,满厅皆静。
幽玄谷三个字,在江湖上沉寂了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前,幽玄谷是江湖中最神秘的门派,谷中不仅藏有前朝秘宝《幽玄宝录》,更有失传已久的遁甲奇术。可就在某一夜,谷主连同谷中百余口人凭空消失,整座幽谷如人间蒸发,只留下十六字谶语流传江湖:
“玄铁合,云纹生,幽谷现,天命更。”
三十年来,无数人寻遍名山大川,连幽谷的影子都没摸到。如今这半块玄铁牌现世,岂不是意味着……

“枯寂寺里只找到这半块?”
坤宥骁上前拿起残牌,翻来覆去查看。

“佛龛坍塌是人为还是雷击?现场有没有其他痕迹?”

“现场只有乞丐看见一道黑影闪过,等追过去人已经没了。”
志景珩声音平静。

“我怀疑,是有人故意把这东西留在那里,引我们出面。”
航昭越走到窗边,望着雨幕沉吟:

“幽玄谷与我玄玑府祖上有旧,知道缠云纹的人不多。对方既然把东西丢在临江城,目标多半是我们。”
正议论间,门外管家匆匆来报:

【管家】:“诸位公子,府外来了十五位同宗少爷,从各州府连夜赶来,说有幽玄谷的要事相商!”
十二人皆是一怔。玄玑府一脉开枝散叶,各地旁支子弟众多,只是平日多在各自地界行事,少有齐聚。志景珩接过名帖,目光扫过上面十五个名字:臣叙尧、源昭屿、瑞承屹、杰砚舟、然时珩、函翊帆、恒聿哲、文修尧、博彦琛、奕承谦、辰宥帆、罕临川、宸彦屹、东承屿、铭宥谦。
都是同族同辈的兄弟,其中不乏在各地颇有声名的少年英才。

“快请。”
十五位少年鱼贯而入,虽一路奔波满面风尘,却个个精神抖擞。为首的臣叙尧一袭青衫,气度沉稳,拱手便道:

“景珩大哥,冒昧叨扰。我们几人在各自地界都收到了此物,附信言明,月圆之夜枯寂寺相会,可寻幽玄谷入口。”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半玄铁牌,走上前与案上残牌一对。
“咔嗒”一声轻响,两块残铁严丝合缝。完整的缠云纹在烛火下骤然亮起淡青色的微光,纹路游走间,竟隐隐构成一幅地图的轮廓,中心处,正是枯寂寺的位置。
满厅人都站了起来。
源昭屿放下肩上的药箱,指尖轻点铁牌:

“我仔细验过这玄铁,上面沾着幽谷特有的幽泉泥,这种泥只在极阴的地底才有,绝非仿造。”
恒聿哲转动手中罗盘,指针微微颤动:

“我一路循着罗盘指引过来,到了临江城指针就直指正西,正是枯寂寺的方向。那里地气异常,底下多半是空的。”

“管他是空的还是陷阱。”
杰砚舟按了按腰间长刀,眸中跃跃欲试。

“三十年的悬案,送上门的线索,没道理不去查。”
然时珩却摇着折扇,慢条斯理道:

“话虽如此,可对方费这么大功夫,把我们二十七位同宗兄弟都聚到这里,总不会是单纯请我们寻宝。依我看,这背后必有图谋。”
文修尧点头附和:

“然兄说得是。幽玄谷消失得蹊跷,如今重现得也蹊跷。我们不得不防。”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之际,志景珩抬手压了压,厅内瞬间安静下来。他目光扫过全场二十六张年轻的面孔,沉声道:

“幽玄谷的秘密,江湖人觊觎了三十年。既然线索落在我们手里,就没有退缩的道理。今夜子时月圆,我们一同去枯寂寺一探究竟。只是秘境凶险,大家务必各司其职,互相照应。”

“好!”

“好!”

“好!”

“好!”

“好!”

“好!”

“好!”

“好!”

“好!”

“好!”

“好!”

“好!”

“好!”

“好!”

“好!”

“好!”

“好!”

“好!”

“好!”

“好!”

“好!”

“好!”

“好!”

“好!”

“好!”

“好!”
二十六人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子时,雨恰好停了。一轮满月悬在夜空,清辉如水,洒在枯寂寺的断壁残垣上。
寺中央的古井生满青苔,井沿雕刻着模糊的符文。众人围在井边,皓亦澄举着火折子往下照,火光被井底的寒气映得发蓝,深不见底。

“井壁上有纹路!”
丞翊安眼尖,指着井壁道。
众人凑近细看,只见湿滑的井壁上,果然刻着一圈圈缠云纹,自上而下延伸,与玄铁牌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看来入口真在井底。”
峻怀琛握紧佩剑。

“我先下去探路。”

“一起下去。”
志景珩率先抓过井绳,纵身跃入井中。
众人紧随其后,一个个顺着井绳下滑。井壁湿冷,寒气刺骨,约莫下降数十丈,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地。
火折子重新点亮,微弱的火光撑开一小片黑暗。众人这才发现,井底根本没有水,而是一条宽阔的石砌隧道,两侧石壁上绘满了斑驳的壁画,画中人物或乘鹤,或炼丹,或推演星图,一派仙家气象。
隧道尽头,矗立着一扇三丈高的巨大石门,门上凹进去一块,形状恰好与那块完整的玄铁牌一模一样。

“这就是幽谷入口?”
博彦琛声音浑厚,震得石壁微微回响。
极砚川上前,指尖抚过石门上的符文,脸色越来越凝重:

“不对……这不是谷门的符文。这是镇陵纹,是用来封印地宫的。”

“地宫?”
奕承谦挑眉。

“难道幽玄谷根本不是建在地上,而是一座地下宫殿?”
宸彦屹摇了摇头:

“不对,记载里幽玄谷有山有水,怎么会是地宫。”
东承屿忽然回头望向来路:

“你们听,是不是有声音?”
众人屏息凝神,只听隧道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隆”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紧接着,他们头顶上方,传来巨石摩擦的刺耳声响——那口他们下来的古井,竟正在被巨石缓缓封死!

“不好!机关启动了!”
铭宥谦低喝一声,抽剑便要往回冲。
可已经晚了。
“砰——”
一声巨响,头顶彻底被巨石封死,隧道里的空气骤然变得稀薄。火折子的光摇曳不定,映着众人凝重的面容。

“现在怎么办?”
辰宥帆皱眉问道。
罕临川拔出双刀,沉声道:

“既然退无可退,就往前闯。我就不信,这石门后面还能是龙潭虎穴不成。”
志景珩走到石门前,将那块完整的玄铁牌嵌入凹槽。
刹那间,石门上的缠云纹尽数亮起幽幽绿光,光线沿着纹路游走,汇聚成两个古朴的大字——
寻幽。
石门缓缓向内打开,一股混杂着尘土与异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门后漆黑一片,仿佛蛰伏着未知的巨兽。
二十七位少年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探究与警惕。志景珩握紧手中长剑,率先迈步跨过门槛。

“走。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脚步声在空旷的黑暗中响起,身后的石门,在众人全部进入后,轰然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