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初的日头爬过药王庙的飞檐,把斑驳的墙影拉得斜长。庙前药圃早荒了,枯败的艾茎梗子脆得一碰就碎,风卷着细碎的药渣打旋,苦香味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像腐烂的草药泡了水。
七人站在山门前,穆止一目光扫过坍了半边的庙墙:

“按昨夜分工。邓金金查殿内银针封阵,张里里扫空间疫气分布,童申申接主殿药鼎残念,黄昔稳魂息。余小于推演疫源阵眼,张豕山随你走地脉。”
话音落,众人四散而入。
药王庙正殿不大,正中供着药王像,像前摆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药鼎,鼎身刻满百草纹路,鼎口凝着一层淡绿色的薄雾,触之刺骨。童申申指尖刚搭上鼎耳,一股混杂着药香与腐臭的气息便钻进意识里。
画面碎得厉害——永乐年间的瘟疫,穿粗布衫的老婆婆背着药篓走遍全城,最后把自己和疫种一起封进药鼎,用魂火熬了三天三夜,才压住那场大疫。她成了守镇灵,三百年里镇过三次疫气复发,每一次都耗得魂体稀薄。这一次对方拿渡灵令压着她,往鼎里灌阴地疫种,要把她和整座庙的封镇一起炼化成疫毒引子。

“守镇灵是林阿婆,当年的游医。”
童申申收回手,指节泛着淡绿,

“疫种已经在鼎里生根了,再过两刻钟,午时阳气转衰时反而会催发疫气,到时候整座南城都得沾染上。”

“十二根镇魂银针,断了四根。”
邓金金站在药王像两侧,指尖划过嵌在木柱上的银针,针身发黑,针尖还凝着绿锈,

“阴金气蚀断的,和广济仓是同一路数。他用银针当阵脚,把疫气锁在殿里,攒着劲儿一起爆。”
张里里闭着眼站在殿中央,双手虚抬,眉头拧成结:

“空间缝里全是疫气微粒,藏在砖缝、瓦缝、鼎身纹路里,看不见摸不着。我能封空间,封不住这么细的东西,一不留神就渗出去。”
张豕山这时从后殿走回来,鞋底沾着湿泥:

“后院药井是地脉入口,阴毒顺着井壁往上渗,已经到井底了。我暂时用土气压着,撑不了太久。”
余小于蹲在药井边,罗盘指针疯转。他指尖沾了点井沿的绿苔,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抬眼望了望日头的角度:

“阵眼不在井里,在鼎底。他把疫种埋在药鼎正下方的地脉节点上,借鼎身的百草纹养疫气,银针封扩散,渡灵令压守镇灵,是个死局。”

“死局也得拆。”
邓金金嗤了一声,指尖凝出金芒,

“直接把鼎掀了,把疫种挖出来烧了不就完了?”

“不行。”
穆止一摇头,

“鼎底连着地脉,掀鼎等于撕开节点,疫气会顺着地脉散去全城。林阿婆的魂也拴在鼎上,鼎碎魂散。”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噼啪声。院中的枯艾茎秆瞬间发黑溃烂,淡绿色的雾气从地砖缝里渗出来,像活物一样往正殿爬。日头爬到正南,巳时正到了。

“来了。”
穆止一往前踏了一步,风衣下摆无风自动,

“张豕山,筑土罩封住院子,别让疫气散出去。邓金金,重接银针阵,用金气裹住针身杀毒。张里里,殿内布三层空间膜,截留逸散的疫粒。”
三人立刻动了。张豕山双手按向地面,土黄色光芒暴涨,院墙四周升起半弧形的土罩,严丝合缝扣住整座庙院。邓金金纵身跃起,指尖弹出四道金芒,精准钉进木柱的断针缺口里,十二根银针齐齐亮起淡金微光,殿内的绿雾瞬间被吸过去大半,滋滋消融。张里里双手虚划,三层半透明的光膜叠在殿中,飘在空中的疫粒被层层截住,像尘埃一样落在膜上。
童申申和黄昔一左一右站在药鼎旁,掌心分别贴上鼎身两侧。白芒与安魂咒的微光顺着百草纹路往里渗,鼎内林阿婆的痛哼声渐渐低了下去,淡绿色的雾也弱了几分。
余小于站在鼎前,罗盘平托在掌心,眼睛盯着指针转动的轨迹,语速极快:

“穆队,鼎下三尺,地脉分叉口,疫种就在那儿。张豕山能从侧面打土道进去,别从正上方碰,正上方有他布的引疫阵,一碰就炸。”

“好。”
张豕山应了一声,转身走到鼎侧三步远的地方,右手握拳砸向地面。土黄色光纹顺着地砖蔓延,地底开出一条窄道,他探手进去,指尖触到一团冰凉黏腻的东西。
就在这时,庙墙顶端忽然传来一声沙哑的笑。戴青铜面具的叛者坐在墙头上,渡灵令在指尖打转,绿雾裹着他的衣摆,像从疫气里长出来的影子。

“拆得了疫种,拆得了全城的地脉吗?”
他抬手往下一按。
地底骤然传来闷响,张豕山闷哼一声,手臂上溅起几点绿渍——疫种炸开了,顺着土道往回冲。与此同时,殿内十二根银针齐齐震颤,金芒被绿气压得节节败退,张里里的空间膜上泛起密密麻麻的绿点,眼看就要渗穿。

“他借巳时火气压金气,银针阵撑不住。”
邓金金咬着牙,双手全力输出金芒,额角渗出汗珠。
穆止一抬眼望向墙头,掌心往下一压。无形气场轰然落下,翻涌的绿雾猛地一顿,连叛者都微微晃了晃。可这只是暂缓,疫气扎根在地脉里,源头不绝,就压不完。

“余小于!”
穆止一沉声道。

“有解法。”
余小于盯着罗盘,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

“林阿婆的魂火能焚疫种。童申申渡魂力给她,黄昔引魂火出鼎,邓金金用金气当引信,顺着地脉烧下去。张豕山封死四周地脉,别让火势窜去别处。我来定方位,差一寸都不行。”

“可行。”
穆止一立刻下令,

“按他说的做。张里里收缩空间膜,把疫气往鼎口聚。”
指令层层落地,像精密的齿轮咬合。张里里双手收拢,三层空间膜向内挤压,满殿绿雾被卷成一股,尽数涌向鼎口。童申申双掌贴紧鼎身,白芒源源不断渡进去,林阿婆苍老的魂影在鼎里缓缓站起身,掌心亮起一点微弱的橘红火苗。黄昔唇瓣微动,魂火顺着他指引的方向,从鼎底的小孔飘了下去。
邓金金指尖弹出一道细长金芒,精准钻进鼎底缝隙,追上那点魂火。金火相撞的瞬间,地底亮起一道淡金红光,顺着地脉蔓延开。张豕山同时发力,土黄色光壁封死四周地脉,将火势牢牢锁在疫种范围内。
滋滋的焚烧声从地底传来,带着腥臭的白烟从砖缝里冒出来,很快又散了。十二根银针上的绿锈飞速褪去,重新亮起清冽的银光。殿里的绿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药鼎的百草纹重新焕出微光。
墙头的叛者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他没料到七人配合得这么快,更没料到林阿婆的魂火还能引出来当地脉火种。

“算你们狠。”
他冷声道,甩手丢出一枚铜符,落在鼎前石阶上,

“这局让你们。但你们记着——当年十一人分食地脉灵气的时候,可没想过今天。”
话音落,他周身绿雾翻涌,人顺着墙根的阴影滑下去,转瞬便没了踪迹。
院子里的土罩缓缓散去,日头已经偏过正南,巳时过了。
童申申收回手,脸色发白却带着松快:

“林阿婆稳住了,疫种烧干净了。她说谢谢我们。”
邓金金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捡起那枚铜符。背面十二道刻痕里,依旧只有四道是黑的,新的一道光洁如新。

“嘴硬得很,输了还放狠话。”
他把铜符扔给穆止一,

“什么十一人分食灵气,初代不是十二个人吗?”

“十二人里一人叛逃,剩下十一人封了他。”
余小于收起罗盘,眉头皱着,

“但他说‘分食地脉灵气’,不像单纯的贪念。或许当年的事,不是记载里那样。”
张豕山拍了拍手上的土,沉声道:

“地脉松了。他每破一处,就算没成,地脉也会被他的气息冲松一分。再这么耗下去,不用十二处全破,主封印自己就会裂。”
穆止一捏着铜符,指尖划过光洁的刻痕。他抬头望向陵州城中心的方向,那里是镇陵台,十二地脉的交汇点,也是初代封灵的核心。

“下一个是午位,城南义庄。”
他把铜符收进口袋,

“回去休整两个时辰,入夜前到位。他不会给我们太多喘气的时间。”
众人往外走时,童申申回头望了一眼药鼎。鼎口飘出一点淡淡的白烟,混着艾香,像老婆婆在目送他们。夕阳把七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荒草萋萋的庙院里,也落在这座越来越沉的古城之上。
疫气散了,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叛者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三百年前的封灵大典,到底藏着什么秘密?那句“欠的债该还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知道答案。只有地脉深处,一点黑红色的气息正在缓缓蔓延,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慢慢裹住整座陵州城。1
越看越上头,等着看后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