髆儿要上学了。
这个消息在彻瑶宫炸开的时候,朱玖瑶正在给髆儿梳小辫。髆儿抓着她手腕的力道猛地一紧,那只刚编好的草兔子啪嗒掉在地上。
"髆儿不要去!"他声音里带着颤音,"髆儿要跟母妃在一起!"
刘彻站在殿门口,负手看着儿子这副天塌了的表情,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朕给你请了最好的先生——董仲舒的弟子,学问在长安排前三。髆儿,你六岁了,该认字了。"
"髆儿会认字!髆儿会写'母妃'!"髆儿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榻边翻出一沓纸举得高高的。朱玖瑶接过来一看,整整十张麻纸,每一张都歪歪扭扭地写着"母妃"两个字,笔画像蝌蚪在纸上游泳。
刘彻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沓纸,沉默片刻:"……写'父皇'的在哪?"
髆儿低头抠手指,没说话。
朱玖瑶忍笑忍得肚子疼,蹲下来把髆儿搂进怀里,小声道:"髆儿乖,上学堂不是不要母妃了。你想想,你学会了写字,以后能给母妃写信呀。一天写一封,母妃都收着。"
髆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攥着她的衣襟不松手:"那髆儿今天去了,晚上还回彻瑶宫睡吗?"
"回。"朱玖瑶替他擦了擦眼角,"你父皇说了,学堂在宣室殿西侧,离这儿就一盏茶的工夫。髆儿下了学就回来吃鸡蛋羹。"
刘彻在旁边补了一句:"朕也让先生每日只上半天课。上午认字,下午你回来陪你母妃。"
髆儿这才吸了吸鼻子,从朱玖瑶怀里钻出来,仰着红红的眼眶看了看父皇,又看了看母妃,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那髆儿去!髆儿学了字,回来给母妃写好多好多信!"
朱玖瑶牵着他的手送他到殿门口。新请的先生已经在外头等着了,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生,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握着一卷竹简。髆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小表情活像要被押赴刑场。
"母妃——"他拖长声调。
"去。"朱玖瑶朝他摆手,"下午给你做桂花糕。"
髆儿这才握了握小拳头,挺起胸膛跟着先生走了。朱玖瑶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一老一小穿过宫道拐过月洞门,直到髆儿的小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刘彻站在她身后,递过来一盏热茶:"舍不得?"
"有点。"朱玖瑶接过来喝了一口,"但总得放他去。总不能六岁了还天天黏在我裙摆底下。"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指尖在她耳际停了一下,收了回去。
---
上午,西市。
送走髆儿之后,朱玖瑶换了身轻便衣裳直奔西市。苏伯在"人间烟火"柜台后面拨算盘,见她进门便合了账本:"东家,隔壁那间香料铺子又空出来了,要不要拿下?"
朱玖瑶眼睛一亮:"要。多少钱?"
"九十金。东家以前那间买得便宜,这间略大些,后面还带一排库房。"
"拿下。"她拍了一袋金珠在柜台上,"改名叫'永乐书坊'。东家写刘彻,掌柜的我。"
苏伯接过金珠掂了掂,没问"永乐"二字从何而来。"地契文书何时办?"
"越快越好。铺子收拾出来,我要再招二十个抄书人。"
苏伯手一顿:"二十个?加上现在的二十一个——东家,您这是要养一支抄书大军?"
"我养得起。"朱玖瑶笑起来,明艳动人的脸上全是跃跃欲试的劲儿,"你只管招人,工钱照旧。今天下午人就要到齐。"
苏伯办事从来不拖沓。午时刚过,二十个新抄书人已经在"永乐书坊"的后院里站齐了。铺面比玖瑶书坊宽敞一倍,三间通铺打通,后院连着五间库房,光线明亮通风极好。朱玖瑶站在院里的老槐树下,看着面前这二十张新鲜面孔,清了清嗓子:
"各位,永乐书坊专司抄书。你隔壁的玖瑶书坊负责卖,你们只负责抄。工钱一样,月薪一金半,管午饭,抄得快抄得好的月底另有赏。"
新人们齐齐点头。她又补了一句:"从明天开始,你们每天的任务——每人抄五卷。我不怕你们慢,就怕你们抄错。错一个字扣三铢,抄得好了加赏。都听明白了?"
"明白!"二十人齐声应和,声浪惊起了后院槐树上的麻雀。
朱玖瑶满意地点头,转身走进隔壁玖瑶书坊。老郑正带着二十一个老手埋头抄《陛下今夜翻墙》第二季,见她进来刚要起身,她摆了摆手:"老郑,永乐书坊那边二十人明天开工。你分一批稿子过去带他们,不用你亲自抄,教他们怎么排版、怎么用纸就行。"
老郑精神抖擞地站起来:"东家放心!"
朱玖瑶回到二楼的雅间,锁好门,进了空间。
水镜亮起。她对着镜面说了一声"换",十五岁的自己重新接管了身体。李夫人在暖石上安睡着,金色花树的枝条轻轻拂过她的面颊。朱玖瑶走到书架前,从那一排"小说类"里挑出了四本厚墩墩的书稿——
《花千骨》全本。
《锦绣未央》全本。
《招摇》全本。
《从前有座灵剑山》全本。
每一本都沉甸甸的,封面烫金,字迹工整,插图精美。她把四本书摞在一起抱了抱,估了一下重量——大约有二十斤。
"够你们抄一阵子了。"她把书稿带出空间,放在雅间的案上,然后下楼去找老郑。
"老郑,四本新书。"她把书稿拍在他面前,"永乐书坊二十人负责抄,每天每人五卷。玖瑶这边优先卖,抄多少卖多少。"
老郑翻开第一本《花千骨》的扉页,看了两行,眼睛猛地瞪大了:"东家,这个花千骨——她跳了?"
"别偷看。"朱玖瑶把书合上,"先抄。每天五卷,一本抄完了再抄下一本。四本都抄完了,长安城的姑娘们能追半年。"
老郑抱着四摞书稿,像抱着四个金娃娃一样,转身就朝永乐书坊跑。身后传来他中气十足的吆喝:"新人们!来活儿了!《花千骨》先抄!今天每人五卷!抄不完不许下工!"
朱玖瑶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永乐书坊的抄写台前二十人齐齐蘸墨落笔,刷刷的声响像一片春蚕啃桑叶。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翘起来,转身回了彻瑶宫。
---
傍晚,髆儿下学回来,一头扎进朱玖瑶怀里,举着一张写满了"父""母""髆"三个字的麻纸举到她面前。字虽然歪歪扭扭的,但比早上的"母妃"进步了不少。
"母妃你看!先生今天教了三个字!"髆儿仰着脸等她夸,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朱玖瑶接过那张纸认真看了三遍,然后弯下腰亲了亲他的发顶:"髆儿真厉害。明天能写'夫君'吗?"
髆儿歪头想了三秒,用力点头:"能!髆儿明天写一百个'夫君'给母妃!"
旁边正在看军报的刘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
深夜,彻瑶宫主殿。
髆儿已经睡着了。小蝉守在偏殿给他捻被角,主殿里只剩朱玖瑶和刘彻两个人。铜灯里的烛火跳了两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挨得很近。
朱玖瑶坐在榻沿上,手里攥着那本《花千骨》的样书——老郑下午赶出来的第一卷,墨香还没散干净。她翻了两页,翻得心不在焉,眼睛时不时瞟向窗边。
刘彻站在窗前解外袍的腰带。他慢条斯理地拆着玉扣,拆到第三颗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在紧张?"
"谁紧张了。"朱玖瑶把书合上放在膝头,"我就是……有点热。你把窗户开开。"
"深秋了,开窗凉。"刘彻把解了一半的腰带又系了回去,走过来坐在她身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松木香,比平日浓了一点——大约是晚上沐浴时换的香。
"朱玖瑶。"他叫她全名。
"嗯?"
"你今日买的那间书坊——为什么叫'永乐'?"
朱玖瑶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永乐"是她下意识取的名字——永乐大帝朱棣的年号,是她血脉里的来处。但她不能说。
"好听。"她含糊地答,"永乐永乐,永远快快乐乐的。不好么?"
刘彻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但他伸手把她膝上那本《花千骨》拿起来放在旁边案上,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是热的,指腹有常年握笔和握剑留下的薄茧。他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指背,力道不轻不重地,像在抚一只刚捡回家的小猫。
"你怕什么?"他低声问。
朱玖瑶被他问得耳根发烫。她二十一世纪来的灵魂,嘴炮打遍西市无敌手,写起《陛下今夜翻墙》面不改色。但此刻——只有此刻,在这个灯影摇晃的深夜里,被一个鬓角微霜的老男人握着手问"你怕什么",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后背都僵了。
"我没怕。"她嘴硬。
"你手指在抖。"
她低头一看,自己的指尖果然在微微发颤。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攥成拳头,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头看他。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着。五十岁的男人,眉眼已染风霜,但那双眼睛里盛着的光比二十岁的少年还亮。他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耐心得像在等一朵花自己开。
朱玖瑶忽然想起《不知处》里自己写的那句话——"她在等他先伸手。但他手伸了很久了。"
她松开拳头,重新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这一次没抖。
"刘彻。"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比蚊子还小。
"嗯。"
"你以后——"她低下头,耳根红透了,"能不能别叫我朱玖瑶。"
"那叫什么?"
她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夫君。"
刘彻的手猛地攥紧了。
她没有抬头看他是什么表情,只觉得自己的脸烫得能把烛火比下去。她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她以为空气都要凝固了,才忽然感觉到一只手托住了她的下巴,轻轻抬起来。
刘彻的脸近在咫尺。他眼底的笑意满得像要溢出来,但嘴角压着,假装严肃地问:"你方才叫朕什么?"
"……没听见就算了。"
"朕听见了。"他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碰上她的,"你再叫一声。"
朱玖瑶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地透出来:"夫君。"
刘彻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贴着她的耳朵,带着温度和震动。他一只手环住她的腰把她捞进怀里,另一只手替她散开了发髻。珠钗落地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朕等这一声,等了很久了。"他的声音落在她耳畔,温热而低哑。
朱玖瑶闭上眼,被松木香包裹着,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软成了一摊温热的泉水。她把手环上他的脖颈,指尖插进他鬓角的银发里,在他耳边闷声说了句:
"那你以后每天都得听。"
刘彻的回应是一个落在她颈侧、带着笑意的吻。
铜灯里的烛火又跳了一下。窗外的秋风自顾自地吹,把宫墙边的桂花摇落了一地。偏殿里髆儿翻了个身,抱着枕头含含糊糊地喊了声"母妃……",又沉沉睡过去了。
主殿的灯火灭了。
月色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榻上两双交握的手上。
---
【天幕·大明时空】
朱元璋坐在奉天殿前的台阶上,手里端着碗茶,看着天幕里灯火熄灭的那一幕,沉默了很久。马皇后从后面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陪他一起沉默。
过了好一阵,朱元璋开口了:"咱闺女胆子不小。"
马皇后笑:"像您。"
"朕是说她敢叫'夫君'。"朱元璋转头看她,"你当年叫了朕一声'重八',朕记了一辈子。"
马皇后把脑袋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
【天幕·大唐时空】
李世民批完最后一份奏章,抬头看见天幕上那一幕,朱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忽然问旁边的长孙皇后:"你当年第一次叫朕'夫君'是什么时候?"
长孙皇后正在给他铺床,闻言头也不回:"陛下娶臣妾那晚,臣妾叫了三次。陛下太激动,都没听见。"
李世民手握朱笔停在半空,良久,站起身来走过去从背后搂住她的腰:"朕现在听见了。"
长孙皇后背对着他,嘴角弯了弯。
---
【天幕·叶罗丽时空】
王默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两只红得滴血的耳朵。陈思思坐在旁边,手里的书页半天没翻动一页。孔雀扇着翅膀从外面飘进来,看了看两个人,叹了口气:"看个天幕都能看脸红成这样,你们俩以后可怎么办。"
白光莹悠然地飘过:"还是人家汉武帝厉害。五十岁了,稳得很。"
---
【彻瑶宫,次日清晨。朱玖瑶醒来的时候,枕边放着一只新的草兔子——编得比髆儿的手艺整齐多了,耳朵一样长,还用红线在兔子额头上绣了个小小的'瑶'字。她把兔子翻过来,底下压着一张帛片,上面是刘彻的字迹:'夫君今日早朝。鸡蛋羹在灶上温着。'
她把帛片和草兔子一起抱在怀里,把脸埋进被子里,笑得肩膀直颤。1
老师,这章好甜,想看后续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