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维尔正厅的空气,僵得近乎炸裂。
满堂长老面色铁青,须发皆颤。
二十余年来,莱斯特在所有人眼里,是家规浇筑出的完美嫡系,冷静克制、利弊分明、永远以家族权柄为第一准则。
可今日,他当众悖逆所有长老、否定朝堂罪证、硬顶皇室诏令。
一句“先查内贼”,掀翻了整个长老团的算计,也彻底撕碎了奥维尔表层的和睦假面。
埃德蒙死死盯着立在厅中、身姿挺拔的少年公爵,眼底阴鸷迸发,语气裹挟雷霆之怒:“你放肆!”
“皇室文书未撤,舆论沸反盈天,全城皆言你私通逆余!你非但不知悔改,反倒污蔑长老、顶撞家规?”
“莱斯特,你今日的言行,已然失却公爵本分,悖逆祖制,动摇根基!”
层层大帽扣下,字字都是废权的前兆。
在场所有长老齐齐施压,目光凌厉如刀,尽数锁在他身上。
在这群权欲盘踞的老者眼中,没有真相对错,只有服从与僭越。
听话,便是可用的棋子。
叛逆,便是必须废弃的废料。
阿尔温立在侧首,面色沉沉,一言不发。
他静静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眼底有失望,有震怒,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忌惮。
他终于彻底看清——莱斯特的叛心,不是一时糊涂,不是心智动摇,是三观彻底倾覆、立场彻底背离。
他再也掌控不了这个儿子。
面对满堂汹汹施压,莱斯特神色未变,清冷依旧。
他立于正厅中央,孤身一人,背对百年家族,背对所有栽培与桎梏,背对唾手可得的无上权柄。
“祖制若为恶,便该废。”
“家规若藏污,便该除。”
“陈年冤案若为假,便该昭雪。”
三句,掷地有声,震彻整座肃穆正厅。
无人再敢轻易呵斥。
少年人声音清泠,却带着碾压全场的笃定,带着颠覆百年旧序的决绝。
埃德蒙气得胸腔起伏,厉声逼问:“你执意包庇索恩余孽,不惜毁家族基业?你可知此举后果?!”
“我知。”
莱斯特坦然应声,无半分退缩。
“轻则夺权罢职,废我公爵实权。”
“重则家规处置,逐我出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今日抉择的代价。
他手握奥维尔最高权位,站在贵族金字塔的顶端。名利、尊荣、权柄、根基,二十四年堆砌的一切,只需一念之差,尽数归零。
可他更清楚——
若今日随波逐流、罗织罪名、抓捕无辜,他余生每一日,都会困在谎言与罪孽之中,永远沦为旧规的傀儡。
他可以舍弃权位,不能舍弃良知。
可以舍弃荣光,不能舍弃公道。
更不能舍弃那个背负满门血债、仍存悲悯、六年默默护他于暗处的人。
莱斯特抬眸,环视满堂长老,目光凛冽坦荡:“所谓索恩逆余,并无作乱实证。所有举报、书信、证词,全系伪造。”
“长老团借朝堂之势,捏造罪名、煽动舆论、构陷无辜、离间内外。名为肃逆,实为掩罪。”
“今日谁要拿旧规污真相、拿权柄杀清白,便是与我为敌。”
最后一句,彻底划清界限。
不再是家族内部的分歧争执,是彻底决裂、公开对立。
埃德蒙瞳孔骤缩,彻底撕破伪善面皮,厉声喝道:“好!好一个翅膀变硬的嫡系!既然你罔顾家族、包庇逆党,那长老团便依家规行事!”
“暂免莱斯特一切政务实权,禁足主宅,等候族审!”
话音落下,两侧侍卫上前半步,已然待命。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谁都以为,大势已定。
谁都以为,少年公爵意气决裂,终究要落得夺权禁足的下场。
可莱斯特淡淡抬眼,无半分慌乱,甚至无半分不甘。
他轻轻抬手,摘下指间那枚象征奥维尔最高权柄的玄铁家族戒。
戒身冷硬,沉淀着百年权柄,是历代家主传承、是少年二十四年立身的根基。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里,他指尖微松,戒指落于身旁案台,轻响清脆。
叮当一声。
碎了半生权荣,断了半生桎梏。
“不必长老罢免。”
他声线平静,却无比决绝。
“此权柄,依托恶规而生,裹挟罪孽而成,我今日自弃。”
“政务、实权、裁决权,尽数交还长老团。”
“自今日起,我不再以权压人,亦不再为恶规背书。”全场死寂。
所有长老瞠目结舌,无人料到他竟会主动弃权。
他们想废他,却没想过,他根本不屑这沾满罪孽的权位。
阿尔温身子微僵,眼底终于掀起剧烈波澜。
他倾尽半生栽培的继承人,亲手、坦然、毫不犹豫地,扔掉了他毕生追逐的一切。
莱斯特立于原地,一身清冷,一身坦荡,卸下所有枷锁,反而愈发从容。
禁足也好,族审也罢,夺权亦无妨。
他舍弃的是权柄,守住的是本心。
舍弃的是浮华,护住的是真相。
塞尔温立在身后,心脏剧烈震颤。
他跟随公爵多年,见证他步步登临巅峰,见证他隐忍负重、步步维艰。
却从未见过他如此轻松、如此通透。
原来困住公爵一生的,从来不是旁人,是这身爵位、这份权柄、这道百年囚笼。
莱斯特弃权之后,再无半分顾忌。
他抬眸,直视面色惨白的埃德蒙,字字清亮:
“我可无权,家族不可无公道。”
“旧案必翻,伪证必破,冤案必雪。”
“谁阻拦真相,谁便是真正的逆。”
说完,他不再看满堂失态的长老,转身径直走出正厅。
背影孤挺、利落、决绝,没有回头,没有留恋。
从这一刻起,奥维尔再无权倾朝野的少年公爵。
只剩一个挣脱桎梏、奔赴真相、逆风而行的莱斯特。
……
同一时刻,老城阁楼。
我静静立在窗前,听完凯勒传回的全程禀报。
自弃权柄,当众决裂,硬刚全族,以半生荣华,换一次公道与护佑。
风从窗隙吹入,拂过眼底,心底沉淀六年的寒凉,尽数化作温热震颤。
我早知他清醒,早知他通透,早知他绝非趋利避害的傀儡。
可当他真的亲手扔掉代代传承的权位、舍弃二十四岁的巅峰荣光、不惜与整个家族为敌时,依旧撼动我心底最深的地方。
世人皆逐权,唯他舍权寻心。
世人皆惧祸,唯他迎祸守真。
凯勒站在身后,低声感慨:“少主,公爵此举,等于自断所有前路。如今他无实权、无势力、被禁足、被全族针对,处境比您更险。”
我轻轻颔首,眼底温柔笃定。
“他不是自断前路。”“他是终于走出了牢笼。”
从前他身居高位,看似掌控一切,实则步步受限、层层被缚。
今日弃权,他才真正成为自己。
不再是奥维尔的傀儡公爵,不再是家规的驯化工具,不再是阴谋的棋子。
他是莱斯特,是心向公道、不惧浮沉、敢担对错的自由之人。
我抬眸望向奥维尔主宅的方向,眼底锋芒渐定。
“传令下去,收拢所有暗线,全员戒备。”
“从今日起,换我护他。”
他舍尽繁华,为我守一线公道。
我倾尽布局,为他破百年沉暗。
明暗彻底合一,风雨彻底同舟。
正厅裂隙公开,家族彻底分裂,第三卷的风浪,彻底席卷而来。
前路无繁花,满途皆荆棘。
但从此,无人再能独赴风雪。
我与他,并肩同风,共破残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