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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都周旋,咫尺相错

撷月

伦敦深秋常起大雾。

灰白色浓雾漫过泰晤士河,笼罩整座城市,楼宇、街巷、马车轮廓都浸在朦胧水汽里,远近景物一片模糊,正是隐匿行迹最好的天时。

莱斯特没有把重查索恩旧案放在宅邸内部处理。

奥维尔主宅处处是长老团安插的耳目,任何异动都极易传入埃德蒙一派耳中。一旦保守派察觉公爵在翻查当年的灭门旧案,必定会不择手段销毁残存证据,甚至直接对他发难。

于是他把调查挪到城外。

借处理商贸交涉的名义,频繁出入伦敦老城区。老街巷纵横交错,旧书铺、古董商行、退休老仆散居于此,留存着许多不被家族掌控的私人手记、信件与坊间口述。

塞尔温分出大半精力,暗中寻访当年索恩家旧仆、亲历过七年前那场变故的老人,收集碎片线索。

可阻力远比想象中大。

很多知情人,或是莫名迁徙消失,或是闭口不谈,更有几处线索刚摸到边角,人便莫名失踪。

无形的手在暗中掐断一条条来路,是埃德蒙嗅到风声,提前出手清扫隐患。

午后,大雾最浓。

老城区石板路面湿漉漉,雾气沾在衣襟上,浸出一层薄薄湿凉。

我披着一件深灰厚斗篷,帽檐压得很低,混迹在往来行人之中。凯勒前去跟踪监视旁支动向,我独自穿行在曲折巷弄。

今日有一位年迈的老书记员,曾经供职于索恩家族,晚年隐于老城,手上握有一部分当年商贸往来的原始手稿。塞尔温已经约好,在此处秘密会面。

莱斯特会亲自过来。我并非要现身相见,只是想远远看一看,也想确认这份手稿能否平安落到他手上。

巷弄两旁店铺木门半掩,蒸汽从街边茶摊袅袅升起,融进白茫茫大雾。行人步履匆匆,说话声都被雾气揉得模糊。

我靠在一面斑驳石墙的阴影里,帽檐遮蔽大半眉眼,目光落向巷子尽头。

不多时,一辆低调的黑色私人马车缓缓驶来,没有奥维尔家徽,护卫也精简到最低限度。

马车停稳,塞尔温先下车,谨慎扫视四周街巷,确认没有异常,才伸手撩开车帘。

莱斯特走下车。

一身简约深灰便装,没有礼服的凌厉贵气,长发简单束起。大雾笼罩之下,他面色更显白皙清冷,眉眼间带着连日追查带来的沉郁疲惫。

接连几日挖掘旧案,大量矛盾、疑点冲击着他从小到大被灌输的认知。

书本上白纸黑字写着索恩谋逆作乱,可零散的口述碎片,却处处透着蹊跷。

他抬手拢了拢衣襟,雾气沾湿他的睫毛。没有多做停留,在塞尔温的掩护下,快步走向巷中那间不起眼的老旧民居。

我隔着数十米的茫茫白雾静静望着。

六年暗守,我无数次遥遥观望他,可今日心境全然不同。

他已经生出那个惊天猜想,心底已经刻下伊恩·索恩这个名字。此刻他踏遍老城街巷,苦苦追寻的那个影子,就站在这片大雾之中,与他仅仅一巷之隔。

咫尺,却如同隔着血海与宿命。我可以上前一步,掀下帽檐,就此揭开所有伪装。

可我不能。

如今证据残缺,冤案全貌尚未大白。一旦此刻相认,在他眼中,我只会是一个心怀怨怼、潜伏六年伺机复仇的遗孤。六年默默守护,皆会被曲解成阴谋的铺垫。

民居木门轻轻合上,莱斯特进入屋内,与老书记员会面。

我站在墙外阴影,听着屋内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老人的声音苍老颤抖,字句谨慎,断断续续讲述当年索恩家族的点滴,谈及当年账目干净,并无谋逆实据,很多罪名,是事后罗织。

手稿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隔着门板隐约飘出。

就在线索即将推进的紧要关头,巷口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数名身披短褐的壮汉,策马冲入街巷,动作粗暴,目光凶狠,沿着民居逐户扫视。

是埃德蒙派来的人手。

他们追踪塞尔温的行踪,摸到这片老巷,要抢夺手稿,灭口证人。

塞尔温立刻警觉,快步从屋内踏出,神色紧绷,迅速示意屋内。

“公爵,快走!他们来了!”

屋内谈话骤然中断。

木门被拉开,莱斯特快步走出,手中已经攥住一叠薄薄泛黄手稿。浓雾之中,他抬眼扫过巷口逼近的打手,瞬间判断局势。

对方人多,此地不宜久留。

老书记员吓得浑身发抖,留在屋内恐遭杀身之祸。

莱斯特低声吩咐塞尔温:“带老人从后院密道撤离。我来引开他们。”

“公爵不可!太过危险!”塞尔温急声劝阻。

“没有时间争辩。”莱斯特语气果决,将一部分手稿塞给塞尔温,“保住人,保住卷宗。”

话音落下,他转身,朝着与后院相反的方向,快步冲入浓雾弥漫的纵横小巷。

故意暴露自己,把所有追兵全部引向自己。

我心底一紧。

这片老巷巷道错综复杂,岔路极多,大雾遮蔽视线,一旦被包围,孤立无援。

埃德蒙的人下手狠辣,今日本就是抱着不惜伤人的目的而来。

一众打手看见莱斯特的身影,立刻嘶吼一声,全数追入雾巷,脚步声杂乱,在石板路上哒哒作响。

塞尔温来不及阻拦,只能立刻按吩咐护送老书记员从后院逃走。

白茫茫大雾吞噬一切。巷道交错,视线不足数米。

莱斯特凭借对地形快速判断,不断转折穿梭,可追兵人数众多,不断分散包抄,包围圈在慢慢收拢。

冷硬的墙壁,潮湿的空气,耳边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与呼喝。

他手中紧紧攥着那来之不易的手稿,不愿舍弃。

转过一处拐角,前方死路。

高墙横亘,退路被追兵封死。

三名打手已经冲到近前,步步逼近,神色凶悍。

莱斯特后背抵住冰冷石墙,退无可退。

就在这一瞬,大雾深处,一块碎石轻轻弹射而出,精准打在侧边木桶之上,发出一声清脆响动。

声响突兀,向着侧方岔路远远传开。

追兵本能被声响吸引,以为目标逃往那边,当即大半人调转方向,朝着另一条岔道猛冲过去。

剩下两人依旧守在此处,没有完全离开。

莱斯特敏锐地望向声音传来的茫茫雾色里。

那一道身影,依旧隐在厚重白雾之后,轮廓朦胧,看不清面容。

距离极近,不过数步之遥。

呼吸仿佛都能彼此相闻。

咫尺之间。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他。

那个林间救下自己的人。那个他日夜猜想的索恩遗孤。

人就在这片大雾之中。

莱斯特指尖微微用力,手稿边角被捏出褶皱,他想要上前,想要开口,想要看清对方的脸。

可就在他准备迈步的刹那,远处街道传来巡逻治安官的号角声响。

是凯勒在外刻意引来的城防巡逻。

追兵听见号角,不敢久留,知道再耗下去会被官方人马包围,不敢继续缠斗,匆匆撤走。

喧嚣转瞬消散,巷子里重归死寂。

漫天大雾缓缓流动。方才那道朦胧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空空荡荡的巷道,只剩潮湿石板,落下来的枯叶,还有独自立在原地的莱斯特。

只有空气之中,转瞬即逝的一缕极淡清冷气息,证明方才不是幻觉。

明明近在咫尺,伸手便可以触碰真相,却再度擦肩而过。

莱斯特缓缓垂下手,胸口起伏,心绪翻涌。

这不是错觉。

那个人刚刚就在这里。

距离如此之近。

他可以确定,对方是有意出手帮他解围,却又刻意避开相见。

为什么救他,却始终不肯露面?

是不敢,是不能,还是不愿?

雾汽濡湿他的额发,他站在原地久久不动,目光望向茫茫白雾,眼底盛满落空与更深的执念。

片刻,塞尔温安置好老人,匆匆折返回来,看见自家公爵安然无恙,才松了一大口气。

“公爵!您无事便好。”

莱斯特缓缓回神,低头看向掌心幸存的手稿,纸页带着岁月的黄痕。

“手稿保住了。”他声音微微有些低沉,“但人,又不见了。”

塞尔温环顾空无一人的街巷,满心疑惑:“方才这里发生了什么?”

莱斯特没有解释。

有些揣测,尚未落到实证,不足为外人道。

“回去。”他收拢手稿,放进内侧衣襟,“今日的线索,足够了。”

马车重新驶离老城,穿行在浓雾之中。

车厢内,莱斯特靠着车窗,雾气蒙住玻璃。

方才咫尺相错的那一瞬间,反复在脑海回放。

明明人就在眼前,却依旧抓不住。

躲避,守护,靠近,又抽身远去。

如同雾中幻影。

而城市另一头,我走在雾气笼罩的长街,斗篷上沾满细密水雾。方才那一步,我差一点就揭下帽檐。

可理智硬生生将我拦住。

时机未到。

今日只是擦肩而过。

但已经不远了。

雾锁伦敦,两人一追一避,宿命纠缠越来越紧。

真相的薄纸,已经快要被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