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阵使倒下后,禁地残阵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
像是有什么沉寂了十年的东西,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
梅元知脚步一顿,循声望去——阵眼残骸底下,露出半截焦黑的木匣,封口缠着一圈褪色的符带,正是青云门旧年封存遗物的样式。
他蹲下身,指尖触到木匣的刹那,符带自行崩解,木匣"咔"地弹开。
一枚碎裂的魂玉静静躺在里面,裂纹间流动着微弱的光。
我心头一凛,下意识后退半步:"魂玉……里面封着神魂?"
梅元知没有回答,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悬在魂玉上方,久久没有落下。我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见他这样——像是害怕一碰,那点微光就会碎掉。
最终他还是伸手,轻轻覆上魂玉。
光芒骤然亮起,一道虚幻的人影浮现在禁地之中。那是个清瘦的中年人,眉眼与梅元知有七分相似,神色却比梅元知多了几分风霜。他目光落在梅元知脸上,怔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极轻、极温柔的笑:
"元知……都长这么大了。"
梅元知喉头滚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叔父。"
"别哭。"虚影抬手,却穿过了他的肩头,只好无奈地放下,"我留这东西的时候,就猜到迟早会有人找到它。只是没想到,来的是你。"
他顿了顿,神色渐渐凝重,眼底的光也变得郑重:
"元知,我时间不多,你听好——我当年查到的不止七条蛊脉。真正的秘密,不在蛊阵里,在青云门开山祖师的衣冠冢中。黑魔宗埋进青云门,图的从来不是地脉灵气,而是祖师墓里封着的那件东西。"
我心头一跳,脱口而出:"什么东西?"
虚影转向我,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竟似有所觉:"你……是元知的朋友。谢谢你 ,陪着他。"
他说完,虚影已经开始变淡,声音却还在继续:
"元知,别去查那'她'是谁。你查到她名字的那一刻,就是她找到你的那一刻。我这一生唯一后悔的,是没能在你长大之前,多陪你几年。"
魂玉微光彻底湮灭的那一刻,周遭死寂得骇人。
梅元知双膝重重落在冰冷残破的禁地石地上,没有声响,却透着极致的疲惫与崩塌。
他脊背微微佝偻,平日里永远挺拔端正、运筹帷幄的身形,第一次彻底卸下了所有伪装。素来温润沉稳、滴水不漏的肩膀,此刻轻轻发颤,像是扛了十年的风雪与冤屈,在这一刻轰然压垮了他单薄的肩。
他垂着头,乌黑的发丝垂落,遮住了眉眼,让人看不清情绪。
修长的指尖还维持着轻抚魂玉的姿势,悬在半空,空空落落,什么也抓不住。
掌心残留的最后一点神魂暖意,转瞬被禁地彻骨的夜风散尽,徒留一片冰凉。
十年。
整整十年。
他从年少懵懂开始,揣着叔父含冤而死的执念,步步隐忍、处处筹谋,伪装淡然、故作从容,顶着旁人的非议、宗门的遮掩、暗处的杀机,独自一人追查旧案。他习惯了布局算尽一切,习惯了冷静掌控全局,习惯了做那个最稳妥、最聪明的梅元知,从不外露半分脆弱。
所有人都以为他冷静淡漠、无牵无挂,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十年每一个深夜的推演、每一次冒险的试探、每一步隐忍的退让,全都是为了今日,为了给叔父讨一个清白。
可真等到真相大白,等到亲耳听见叔父最后的叮嘱,等到虚影消散、天人永隔,他积攒十年的坚韧与克制,终于撑不住了。
他没有哭,没有失态嘶吼,只是安安静静地跪着,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落寞与酸涩。那是千帆历尽、终得真相,却再也无人可诉、无人可盼的空荡。
往日眼底的从容笑意、运筹帷幄的锋芒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荒芜。偌大的青云门禁地,残阵狼藉,夜风萧瑟,衬得他孤身单影,孤寂得让人心头发闷。
他就这么静静跪了良久,一动不动,仿佛与这片沉寂的禁地融为一体。
十年执念落地,可那个护他长大、教他入门、至死都在为正道布局的亲人,再也回不来了。
半晌,他站起身,将碎玉小心收入怀中,声音恢复如常,只是比方才多了一层冷:"祖师衣冠冢。"
我应声点头,眼底也沉了下来:"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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