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十一点零六分。
霍氏集团总部大楼,三十七层。
NW Studio临时设计办公室里,沈念白终于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那份核心筒结构优化方案,她改了整整四天。从最初的荷载计算错误,到重新建模,再到和结构工程师来回确认了七版数据——今晚终于定稿了。
她往后靠进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颈椎在抗议。胃也在抗议。但她心里是踏实的。这种踏实感只有在工作真正做完的时候才会出现——不是"差不多了"的侥幸,而是确确实实、无可挑剔地完成了的笃定。
手机亮了一下。
是林溪:【沈姐,我先撤了,叫了车在楼下等。你还要多久?需要我上来等你吗?】
沈念白回了一个字:【走。我还有五分钟。】
发完消息,她站起来收拾东西。图纸卷好装袋,笔收进笔筒,平板关机装进包里。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走到窗边的时候,她才注意到——外面下雨了。
不是前几天的绵绵细雨,是一场真正的暴雨。雨幕把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片模糊的灰白色里,远处的霓虹灯变成了晕染开的色块。闪电在云层深处亮了一下,几秒后闷雷滚过,震得窗户微微颤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天气——暴雨橙色预警,预计持续到凌晨三点。
包里只有一把折叠伞。她记得上周开会淋了一场小雨之后,霍霆深在备忘录里记了一条"她需要常备伞"。但她没当回事,没往包里放第二把。
算了。打车到酒店也就十分钟,跑两步就到了。
她拎起东西,关灯,出门。
电梯一路下行。
到一楼大堂的时候,她透过玻璃旋转门往外看了一眼——
雨比她想象的更大。
大堂门口的台阶上已经积了水,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路边偶尔有出租车经过,但亮着的空车灯屈指可数。网约车平台上显示排队人数:47人,预计等待时间42分钟。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
然后她拿出手机,准备叫车。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稳。不急不缓。
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别叫车了。"霍霆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被雨淋过后的微哑,"我送你。"
沈念白转过身。
他站在大堂的另一侧,穿着那件黑色大衣——和今天早上记者会上她见到的那件不一样,这件看起来更厚实一些,应该是备用的。大衣的肩膀和后背有一片深色的水渍,显然是他从停车场跑过来的时候淋到了。
"你怎么还没走?"她问。
"我在加班。"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在喝水"。
"你加班加到一楼大堂?"
"……在车里加班。"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等雨停。"
沈念白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表情是一贯的克制和冷静。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有一种她很熟悉的、只有在他极度在意某件事时才会有的专注。
他在等她。
从她上楼加班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她。
"你查了天气预报。"她说。不是疑问句。
"嗯。"他没否认,"今晚有暴雨。你包里只有一把伞。"
沈念白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走向旋转门。
"走吧。"她说。
霍霆深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
停车场在地下二层。
从大堂到电梯厅的那段露天连廊,大约有二十米的距离。雨棚只覆盖了中间一部分,两头都是敞开的,风裹着雨斜着扫进来。
霍霆深脱下大衣,撑在两人头顶上方。
"你干什么?"沈念白抬头看他——大衣一拿走,雨直接浇在他身上,他的衬衫领口瞬间就湿透了。
"挡雨。"
"那你怎么办?"
"我没事。"
"霍霆深。"她停下脚步,站在连廊的柱子后面,"你把大衣穿上。我跑过去就行。"
"不行。"他说得很干脆,大衣纹丝不动地举着,"你刚熬了四个通宵,免疫力最低的时候。淋了雨明天感冒,方案还得延期。"
"……你怎么知道我熬了四个通宵?"
"林溪说的。"
沈念白:"……"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忽然伸手,抓住大衣的一边,用力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
霍霆深猝不及防,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大衣重新盖在了两个人头上。
"你——"
"闭嘴。"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果断,"一起走。数三下,跑。"
"一、二——"
"三!"
两个人同时冲进雨里。
二十米的距离。雨大得几乎睁不开眼。高跟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混着雨声,像一首急促的进行曲。
跑到电梯厅门口的时候,沈念白已经半身湿透了。但她顾不上自己,第一时间转头看向霍霆深——
他比她惨得多。
大衣整个被雨浇透了,沉甸甸地搭在手臂上。白衬衫湿得贴在了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往下滴水。但他站在那里,竟然在笑。
不是那种刻意的笑。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像孩子恶作剧成功后那种纯粹的、明亮的笑。
"你笑什么?"沈念白忍不住问。
"没什么。"他低头拧了拧袖口的水,"就是觉得……很久没有这样跑过了。"
电梯门开了。
两个人走进去。封闭的空间里,湿衣服上的水珠滴落在地面,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沈念白从包里拿出那条折叠伞的伞套——是干的——递给他:"擦擦头发。"
霍霆深接过伞套,没有用来擦头发,而是蹲下来,轻轻擦了擦她鞋面上的泥水。
"你——"
"你鞋湿了。"他说,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小心着凉。"
沈念白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三十一年来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霍总。江城最年轻的百亿富豪。此刻跪在电梯的地毯上,用一个小伞套帮她擦鞋。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好了。"她往后退了半步,"我自己来。"
霍霆深站起来,把伞套还给她。
电梯到了地下二层。
车是那辆黑色的慕尚。和上次来幼儿园时一样,低调得过分。
霍霆深先上车发动了引擎,把暖气开到最大。然后他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
"上来。"他说,"座椅加热已经开了。"
沈念白坐进去。
暖气扑面而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跑那二十米的时候浑身已经冻透了。湿衣服贴在皮肤上,冷得发颤。
霍霆深从后座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
"换上。"
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套全新的女式家居服。浅灰色的棉质套装,标签都没拆。尺码是M,刚好是她的码。
"你随身带女装?"她挑眉。
"车里常备。"他说,目光看向前方,耳根微微发红,"以防万一。"
沈念白没有追问。
她拿着那套衣服,忽然想起一件事——五年前,她刚嫁到霍家不久,有一次从外面回来,也是被雨淋透了。她进门的时候,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财经新闻,连头都没抬。
她自己去浴室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发现他把客厅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三度。
那是他唯一做过的一件"暖"的事。
而现在,他车里常备着她的尺码的衣服。
沈念白低头看着那套家居服,手指在面料上摩挲了一下。
然后她把衣服放到一边,没有换。
"到了酒店再换。"她说,"现在换,到了酒店又得出去拿行李,还得再淋一次。"
霍霆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雨夜的车流。
车窗外的雨刷有节奏地摆动着,雨点砸在车顶上的声音沉闷而密集。车厢里暖气充足,氛围灯调到最暗的暖黄色,像一个小小的安全舱,把外面的狂风暴雨全部隔绝在外。
沈念白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很困。
不是那种工作后的疲惫——是那种"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困。像是一只长途跋涉的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歇脚的枝头。
她的眼皮慢慢沉了下来。
意识模糊之前,她感觉到有人把车内温度又调高了两度,然后把音乐切换到了一个轻柔的钢琴曲频道。她没有睁眼。
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十五分钟后,半岛酒店地下车库。
车停稳后,霍霆深没有立刻叫醒她。
他坐在驾驶座上,侧过头,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着她。
她睡着了。头微微偏向他这边,靠在头枕的边缘。呼吸均匀而绵长。湿漉漉的头发散在脸颊两侧,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他伸出手,想帮她把头发拨开。
手指悬在她脸颊上方,停住了。
然后他收回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念念。到了。"
沈念白猛地惊醒,坐直了身体。
"到了?"她揉了揉眼睛,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我睡了多久?"
"十五分钟。"
"……对不起。"
"不用道歉。"霍霆深解开安全带,"走吧,我送你上去。"
"不用了,车库到电梯直接到房间,不用淋雨。"
"我还是送你到门口。"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商量的余地,但也没有强迫的意味,"就到门口。不进去。"
沈念白看着他,忽然觉得——
这个人真的很擅长"把握分寸"了。
四个月前,他会直接推门进来。三个月前,他会站在门口不走。两个月前,他会用各种理由赖着。而现在,他说"就到门口。不进去。"
每一步都踩在她能接受的边界线上。不多,不少。
"好。"她说。
两个人乘电梯上到28楼。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只有雨声从窗外隐约传来,像远处的潮汐。
走到2806房门口,沈念白停下脚步。
"到了。"她转身面对他,"谢谢你的车。还有衣服。"
"不客气。"
她拿出房卡,刷了一下。门锁发出"嘀"的一声轻响。
门开了。
她推开门,正要进去——
"念念。"
她回头。
霍霆深站在走廊的灯光下,湿透的大衣搭在手臂上,头发还在滴水。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欲望,不是哀求,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深的、像深海一样的东西。
"什么事?"
"今天你记者会之后,"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在大堂等你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如果五年前,我也能像今天这样,站在你身后,不越界,不替你做决定,只是在你需要的时候递一颗薄荷糖。那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笑。
"可能不会更好。但一定不会更差。"
沈念白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门把手。
她看着他。
雨声从走廊尽头的窗户传进来,混着他这句话,一起落进她心里。
"霍霆深。"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今天——"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你今天的表现,比昨天好。"
"好多少?"
"多七分。"
霍霆深的眼睛亮了一下。
七分。
78分加7分。
八十五分。
那是她备忘录里写的——"可原谅"的门槛。
她没有说"你及格了"。她也没有说"我原谅你了"。
但她说了"多七分"。
而那七分,刚好够到那条线。
沈念白微微颔首,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她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哭。
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门外,霍霆深站在走廊里,听着门内那细微的动静,嘴角缓缓扬了起来。
他低下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第11章。雨夜。85分。】
【备注:她说"多七分"。不是我说的。】
然后他转身,朝电梯走去。
雨还在下。
但火——
终于,终于——
开始变暖了。
房间里。
沈念白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
她登录微信,找到霍霆深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今天谢谢你的薄荷糖。还有,你在大堂等我的时候,我看见了。】
她把光标移到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反复了五次。
最终,她只发了一个字:
【嗯。】
发送。
然后她迅速关掉屏幕,走到床边,钻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她没有看。
但她的嘴角,在被子下面,悄悄地、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