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五十一分。
半岛酒店2806房。
糖糖的哭声划破了房间的安静。
沈念白几乎是瞬间从床上弹起来的。她光着脚跑到两张单人床拼成的"大床"边——这是她特意让酒店加的,方便两个孩子睡在一起。糖糖蜷缩在被子里,两只小手拼命挠着自己的胳膊和脖子,脸颊通红,眼睛肿得像桃子。
"糖糖!"沈念白一把掀开被子,打开床头灯。
糖糖的手臂上、脖子上、甚至耳后根,全是一片一片的红斑。有些地方已经被她挠破了,渗着细小的血珠。
"妈妈……痒……"糖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身子一抽一抽的,"难受……"
沈念白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她一把抱起糖糖,手掌贴上孩子的额头——滚烫。
"糯米!糯米醒醒!"她一边喊一边往浴室冲,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打湿毛巾,"糖糖过敏了,妈妈要带她去医院。你在家等顾叔叔,他马上就到。听见没有?"
糯米从睡梦中惊醒,看到妹妹的样子,小脸瞬间白了。但他没有哭,也没有闹,而是猛地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衣柜前,翻出糖糖的外套和口罩。
"妈妈,她是对什么过敏?"糯米声音发颤,但手上的动作极快,把外套塞进沈念白怀里。
"芒果。"沈念白咬了咬牙。
芒果。
下午欢乐谷,她买的那个芒果味冰淇淋。糖糖只舔了一口,当时没事。她以为只是尝了一点点,不会有什么问题。但她忘了——糖糖对芒果是重度过敏。一岁半的时候在苏黎世,邻居家小孩给了她一小块芒果蛋糕,糖糖全身起疹子,送急诊打了三针肾上腺素才缓过来。
从那以后,她家里的食谱里永远没有芒果。糖糖也知道,从来不碰。
可今天……
沈念白用冷毛巾敷在糖糖的脖子上,孩子稍微安静了一点,但呼吸还是急促的。
"妈妈,我……我喘不上气……"糖糖的小手抓住沈念白的衣领,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
沈念白浑身一僵。
呼吸道水肿。比皮疹更严重的情况。
她来不及多想,一把抱起糖糖,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对糯米说:"锁好门,顾叔叔的电话我已经打过了,他五分钟到。不许给任何人开门,听懂了吗?"
"听懂了。"糯米站在门口,小小的人儿挺得笔直,"妈妈,你快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糯米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江城儿童医院,急诊科。
凌晨三点十七分。
沈念白抱着糖糖冲进急诊大厅的时候,前台护士一眼就看出是过敏休克前期,立刻推了抢救床过来。
"家属退后一点!"医生喊道,"建立静脉通道,地塞米松5毫克静推,肾上腺素0.15毫克肌注!"
沈念白被护士拉开,站在抢救室门口。她看着糖糖小小的身体躺在白色的床单上,脸上扣着氧气面罩,周围围着四五个穿白大褂的人。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恐惧。是那种母亲独有的、在孩子生病时恨不得替她受罪的钝痛。
手机震动。是顾西洲。
"念念,我在楼下。糯米没事,我已经带他下来了。糖糖怎么样?"
"在抢救。"她的声音很稳,但尾音还是漏出了一丝颤意,"呼吸道水肿,刚打了肾上腺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上来。"
沈念白挂了电话,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
不能哭。糖糖需要她清醒。糯米也需要她坚强。
但她真的好累。
五年前那个雨夜,她也是这样——浑身湿透,手里攥着化验单,站在他办公室门口。那时候没有人可以依靠,她只能自己撑着。
现在她还是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糯米在家等她,顾西洲在楼下赶过来。但她心里那个最空的位置——那个本该是"孩子的父亲"的位置——依然空着。
而此时此刻,正是这个空着的位置,差点要了糖糖的命。
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抢救室的门被推开。
"家属!"护士探出头来,"病人情况稳定了,转到观察室留观。家属进来一个。"
沈念白腾地站起来,冲进观察室。
糖糖躺在病床上,氧气面罩已经摘了,换成了鼻导管吸氧。小脸还是肿的,但呼吸平稳了很多,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妈妈……"糖糖感觉到有人靠近,微微睁开眼,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妈妈在。"沈念白握住她的小手,眼眶瞬间红了,"妈妈一直在。"
"我是不是……又要打针了……"糖糖委屈地瘪了瘪嘴。
"不打针了,已经打过了。你睡吧,妈妈在这儿陪你。"
糖糖又闭上了眼睛。
沈念白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女儿。她握着那只小手,感受着脉搏一下一下的跳动,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慢慢落了地。
就在这时,观察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顾西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和一件外套。
"给。"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你穿得太少了。"
沈念白这才意识到自己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睡衣,外面随便套了件风衣,连扣子都没扣好。凌晨的医院走廊冷得像冰窖。
"糯米呢?"
"在楼下儿科候诊区,护士给他找了个位置。他不肯睡,说要等糖糖的消息。"顾西洲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我带了点热粥,你等会儿吃点。"
沈念白点了点头。
顾西洲没有多留。他看了看糖糖,又看了看沈念白,轻声说:"有事叫我。"
门关上后,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很重。很乱。像是有人在拼命奔跑。
沈念白抬起头。
透过观察室的玻璃窗,她看到霍霆深从走廊尽头冲了过来。他浑身湿透——外面的雨更大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西装外套不知道丢在哪里,白衬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露出下面紧实的肌肉线条。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糖糖呢?!"他抓住前台护士的胳膊,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2806房的沈糖!四岁半!芒果过敏!她在哪里?!"
护士被他吓得愣了一下:"您是家属?抢救已经结束了,转到观察室——"
霍霆深没有听完,直接朝观察室的方向冲过来。
他推开观察室的门,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的糖糖。
那个小小的、软软的、昨天还在游乐场里举着冰淇淋往他脸上蹭的小女孩,此刻躺在那里,脸上还残留着过敏的红印,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霍霆深的腿一下子软了。
他顺着门框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
没有声音。
但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沈念白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你来了。"她说。不是质问,不是嘲讽,只是陈述。
霍霆深放下手,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就在楼下。我从昨晚一点开始就在楼下。我看到救护车来的时候,我跟着来的。我在门口……我不敢进来。"
他哽咽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芒果过敏。我以为……我以为舔一口没事。我以为你给她吃了就没事。我查了,我查了资料,我以为轻度过敏只需要吃抗过敏药——"
"霍霆深。"沈念白打断了他。
"我不配做她父亲。"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我连她吃什么会死都不知道。我连她过敏都不知道。我连——"
他忽然跪了起来。
不是跪在沈念白面前。
是跪在病床前。跪在糖糖的床边。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糖糖的小手,但又在半空中停住了——怕自己的手太脏,怕碰疼了她。
"糖糖……"他低声唤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叔叔对不起你。叔叔是笨蛋。叔叔什么都做不好。"
糖糖的睫毛颤了颤,微微睁开眼。
她看到跪在床边的霍霆深,小眉头皱了一下。
"叔叔……你为什么哭了?"
"因为……因为叔叔做错事了。"霍霆深哽咽着说,"叔叔让你生病了。""不是叔叔让我生病的。"糖糖奶声奶气地说,小手费力地抬起来,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鼻尖,"是芒果让我生病的。妈妈说芒果是小坏蛋。"
霍霆深愣住了。
然后他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病床的栏杆上,不敢发出声音,但整个后背都在剧烈地起伏。
沈念白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温水泡开了一样。
她伸出手——
不是去碰他。
而是把床头柜上那盒抽纸递了过去。
霍霆深抬起头,看着那盒递到面前的纸巾。
他愣了两秒。
然后他接过来,抽出一张,用力擦了擦脸。
"谢谢。"他说。
不是谢谢纸巾。
是谢谢她——没有把他赶出去。
凌晨五点。
糖糖的情况彻底稳定了,转入普通病房。护士说再观察六个小时,如果没问题就可以出院。
沈念白靠在病房的陪护椅上,闭着眼睛休息。霍霆深坐在走廊的塑料凳上,背靠着墙,双眼通红但一眨不眨地盯着病房的门。
顾西洲从楼下上来,手里提着两份早餐——豆浆、油条、茶叶蛋。
他把一份递给霍霆深:"吃吧。你一晚上没吃东西,血糖低了待会儿站都站不稳。"
霍霆深抬头看他。
两个男人对视了几秒。
"谢谢。"霍霆深接过早餐,没有吃,只是放在腿上。
"霍霆深,"顾西洲在他旁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我今天早上查了。芒果过敏的症状通常在接触后两到六小时出现。糖糖下午三点左右吃的冰淇淋,凌晨两点发作——时间完全吻合。这不是你的错。你甚至不知道她过敏。"
"但我应该知道。"霍霆深说,"如果我是她的父亲——如果我一直都在——我就应该知道。"
顾西洲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你还有机会知道。以后的每一个生日、每一次过敏、每一场感冒——你都还有机会。"
"如果她不让呢?"
"那你就等。"顾西洲说,语气平静但笃定,"等她愿意让你知道的那一天。但前提是——你不能出错。一次都不能。"
霍霆深点了点头。
他拿起那根油条,咬了一口。
味道寡淡得像嚼蜡。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了。
他需要体力。
糖糖醒了还需要他。
早上七点半。
病房里,糖糖醒了。她精神好了很多,肿消了大半,只是脸上还留着一些淡淡的红斑。
"妈妈,我饿了。"她趴在床上,眼巴巴地看着沈念白。
"阿姨去买粥了,马上回来。"沈念白摸了摸她的头。
糖糖转头,看到了坐在门口凳子上的霍霆深。他一夜没睡,胡子拉碴,眼睛肿得像核桃,但坐姿笔挺,像一尊雕塑。
"叔叔,你也一夜没睡吗?"糖糖问。
"嗯。"霍霆深走过来,在离病床两米远的地方停下——他不敢靠太近,怕身上的寒气让孩子不舒服。
"那你困不困?"
"不困。"
"骗人。"糖糖嘟了嘟嘴,"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霍霆深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
"糖糖,"他忽然很认真地说,"叔叔想跟你道歉。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叔叔想学做糖醋排骨。你能不能告诉叔叔,你妈妈做的那个,糖和醋的比例是多少?"
糖糖歪着头想了想:"妈妈说放两勺糖、三勺醋、一勺生抽、半勺老抽。还要放姜片和八角。但是——"她竖起一根小手指,"但是妈妈说外面卖的糖醋排骨太甜了,她不喜欢。她喜欢自己做的不放那么多糖的。"
霍霆深拿出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来。
【糖醋排骨:糖2、醋3、生抽1、老抽0.5。姜片+八角。不放太多糖。】
他看着这条备忘录,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
不是难过。
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的、温暖的——归属感。
"糖糖,"他轻声问,"叔叔以后可以经常来看你吗?不是偷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可以吗?"
糖糖看向沈念白。
沈念白坐在陪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目光落在窗外。
她没有说话。
但糖糖看懂了。
"妈妈说要看表现。"糖糖一本正经地转述,"你今天表现……"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送我去医院、道歉、记糖醋排骨配方——三件事。每件十分,一共三十分。"
霍霆深苦笑了一下。
"那加上昨天的三十分呢?"
"六十分。"糖糖说,"及格了。"
及格。
六十分。
霍霆深看着这个小姑娘,忽然觉得——
这辈子,他就算追到八十岁,也值了。
上午十点,糖糖顺利出院。
沈念白抱着糖糖,顾西洲提着行李和药,一行人走出住院部大楼。
外面的雨终于停了。阳光穿透云层,在积水的地面上投下粼粼的光斑。
霍霆深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沈念白忽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他。
"霍霆深。"
"嗯。"
"你昨天问我,如果我不原谅你,会不会告诉你。"她的声音很轻,但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格外清晰,"我现在告诉你——"
她顿了顿。
"你的火葬场,今天升温了。"
霍霆深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满是胡茬的脸上。
他缓缓笑了。
不是那种商场上惯用的、滴水不漏的微笑。
是一个真实的、带着疲惫、带着感激、带着一丝希望的笑。
"好。"他说,"那我继续努力。"
沈念白转过身,抱着糖糖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那个男人。
他站在那里,目送着车驶出停车场,直到看不见为止。
然后她低下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把"追妻进度评估表"更新了一下——
【第8章节点:危机应对——已完成。评分:85/100。扣分原因:根源在于事前信息缺失(孩子过敏史)。但事发后反应速度、态度、在场时长均达标。】
【累计总分:68/100。结论:及格线以上,但距离"可信任"仍有较大差距。】
她看着这个数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六十八分。
比昨天多了十分。
这十分,是糖糖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