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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枪挑降世满城惊

狱塔剑主

安澜秀这三个字,在黑铁城坊间传扬的速度,甚至盖过了姜家轰轰烈烈的庆功宴。

姜桓背着姜小婉走向偏院,街边茶棚之中,一众茶客正拍着大腿高声议论。

“黎国那位国士你们听说没有?年纪尚不满十八,已然踏入凌空境!就连天枢学宫老院长都亲自登门三次,才请动她入学!”

“那可是最年轻的国士,早早领悟枪意。所谓降世者,在她面前又算得了什么?那是实打实浴血厮杀闯出来的绝顶天才。”

姜桓脚步未停,耳朵却将这些话语尽数收入耳中。昔日在西山带队之时,他便听过安澜秀的传闻。孤身一人一杆长枪,荡平黎国边境七座马匪山寨,国主亲自下诏书册封国士。这般人物,远隔千里,本不该出现在这座边陲小城。难不成,是为那日天穹之上半途崩碎的异象而来?

刚把偏院的门闩扣上,巷子深处又传来哒哒马蹄。姜桓才将姜小婉安置在炕沿,抬眼便看见院墙之外,白马探出半个马头。安澜秀侧坐在马背,手中银枪遥遥一点:“喂,你还没说清姜嵋究竟在哪。”

姜桓走出屋子,斜倚门框:“我不是说了,东院挂红灯笼最大那座院落。”

“方才路过那片,挂红灯笼的院子足足三四处,究竟哪一所?”安澜秀翻身下马,靴尖落地轻如落叶。她提枪走到院门口,目光越过姜桓,落在炕沿探头张望的小姑娘身上,多看了数眼。

姜小婉从门缝探出半张小脸,细声细气喊道:“漂亮姐姐!我认得那处院子,我带你去!”

艳光逼人的安澜秀脸上,难得掠过一丝错愕,随即一声轻笑:“小东西嘴倒是很甜。”枪尾重重顿在地面,视线重新落回姜桓,眉头微蹙,“你当真只是化罡境?方才广场上人多嘈杂,我未曾细看,你身上这股气息……”

姜桓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伸手从灶台旁柴堆抽出一根孩童手臂粗细的松木干枝,本是摊贩搭棚所用,粗糙木杆,没有半点锋刃。他捻下一根发丝,发丝自指间垂落,微微晃动。

手腕轻轻一翻,粗糙木棱贴着发丝一掠而过。发丝应声断裂,切口平整如同利刃切割,松木枝上干干净净,不留分毫。

安澜秀瞳孔骤然收缩,紧盯姜桓的手腕数息,手中长枪枪尖微微下沉:“刻意掩藏修为?还是一名剑修。”她语气之中的诧异毫不掩饰。这般边陲小城,竟藏着一位气海破碎,却身怀隐藏修为的剑修。若是换做中等城池,早已被奉为至宝。

姜桓将松木条丢回柴堆,拍去掌心木屑尘土:“东院那姜嵋,便是众人口中的降世者,化罡圆满。两日后我与他血台死战,所以,你要挑战他无妨,别直接将他打杀。他的命,归我。”

安澜秀笑意加深几分:“有点意思。好,两日为期。我倒要瞧瞧,这名降世者究竟有几分真本事。”转身之际,又回头望向姜小婉,“小东西,带路。”

姜小婉蹦下炕沿,小跑在前。姜桓心中放不下妹妹,便跟在二人身后一同前往。

一行人抵达东院大门,姜崇早已带着一众宗族长老、护卫列队等候。老者换上一身崭新玄色锦袍,发冠端正,腰板挺得笔直,排场堪比迎接圣旨。身后各房首座分列两侧,两排披甲护卫肃立。当姜桓随同安澜秀踏入院门,姜崇目光扫来,脸上客套的笑意瞬间结上一层寒冰。

“你竟还有胆子踏足此地?”姜崇声音不高,却传遍整座院落,“少族长款待贵客,你一个被废黜的嫡子,跑来这里丢人现眼!”

姜桓脚步不曾停顿,侧头淡淡回了四字:“关你屁事。”

姜崇面皮狠狠抽搐,当着安澜秀的面不便发作,强行压下怒火,转头拱手行礼:“安国士远道而来,姜府蓬荜生辉。”伸手指向姜桓,语气骤然冷下,“此人乃是我姜家昔日不成器的嫡子,天资浅薄,骄横狂妄,早已剥夺少族长之位。国士不必为此人扰了心境。”

安澜秀眉梢微挑,看了看神色淡然的姜桓,再望望满脸殷切的姜崇,嘴角浮现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天资浅薄?一个气海受损,却修成化罡根基,暗藏深厚底蕴的剑修,也叫浅薄?那姜府其余众人,又算什么?地上尘土罢了。她并未多言,只是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越过姜崇,望向正堂缓步走出的人影。

姜嵋身着藏青长衫,玉带束腰,步履从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走到安澜秀三步之外停下,拱手行礼,风度翩翩:“安国士大名,姜嵋久仰。”

安澜秀静静凝视他足足五息,锐利目光将姜嵋从头到脚扫视一遍,如同清水洗物,里外看透。清脆声响,清清楚楚响彻安静庭院:“你不行。”

姜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何为降世者,你心中应当清楚,不过是旧魂转世,套上一副新躯壳。”安澜秀将长枪搭在肩头,语气随意,“那日天穹异象,和你没有半分关系。境界全靠外物强行堆砌,根基虚浮,如同豆腐渣堆砌的高楼,看着巍峨——”枪尖虚点姜嵋眉心,“一碰便会崩塌。”

院内死寂一片。各房首座神色变幻万千,姜崇面色从满心欢喜转为铁青,嘴唇开合,却说不出一句话。姜嵋脸上温润笑意荡然无存,双唇紧抿,眼底压抑的怒火不断翻涌。

话音落罢,安澜秀翻身上马。白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动青砖地面。姜嵋上前两步想要开口争辩:“安国士——”

安澜秀勒转马头,并未回头,长枪向后虚抬一瞬。

刹那之间,整座东院气温骤然下降数分,一股实质般的磅礴威压席卷开来,死死笼罩姜嵋。姜嵋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如同脚下生胶,寸步难行。胸膛剧烈起伏,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安澜秀偏过头,枪尖红缨垂落肩头:“你可知为何止步不前?我甚至没有出枪,仅仅只是试探。倘若你不顾一切冲上来,我尚且会高看你一眼。可你怕了,你停下了。”

她目光扫过满院呆若木鸡的姜府众人,最后落到角落,正弯腰替姜小婉系紧松开鞋带的姜桓身上,淡淡吐出一句:“姜府高层,尽是一群愚钝之辈。”

白马扬蹄,蹄声渐渐消失在院墙之外。

姜桓系好鞋带,直起身,对方才院内一番风波,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牵起姜小婉的手,缓步退出东院。身后,姜崇压抑不住的怒吼,夹杂姜嵋粗重的喘息,隔着院墙慢慢淡去。

归途之上,姜小婉仰起小脸:“哥,那个漂亮姐姐好厉害。”

“嗯。”

“人也长得好好看。”

“嗯。”

“哥,以后我能不能长得像她一样好看?”

姜桓低头捏了捏她冰凉的鼻尖:“往后你会比她好看百倍。走,回去给你热粥。”

待到姜小婉沉沉睡熟,姜桓闭上双眼,意识沉入界狱塔。塔中枯骨静静盘坐,女声自四面八方传来,语气较之往日多了几分郑重:“安澜秀已经看穿你的隐藏修为了,对吧。”

“嗯。”姜桓背靠塔壁坐下,“金刚身藏在化罡境之下,被她一眼识破。莫非旁人也能轻易看透?”

“寻常人看不破。”女声短暂停顿,“可她绝非普通人。这般层级的天才,对于灵气流转、肉身肌理的感知,远超世间常人。不过你不必忧心。”话锋一转,“旁人修炼隐藏境界,不过是境界叠加,跨过便是跨过。你和他们全然不同。”

“我哪里不一样?”

“你修炼金刚身,淬炼筋骨、五脏、四肢百骸,等于将自身整副躯体重新铸造。”女声听不出情绪,似感慨,又似带着几分漠然,“别人修的,只是一层外壳;而你,你的整副身躯,便是这一重境界。淬炼带来的剧痛不会消散,每一重烙印都刻在血肉骨血之中。往后你每突破一重,这份淬骨重塑的痛楚,便会伴随你一生。只会愈发刺骨,绝不会减轻半分。”

姜桓默然不语,低头望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一层淡淡的银光在掌心缓缓流转。

一辈子,越来越痛。

他缓缓收拢手掌,攥紧拳头,声音平静无波:“痛便痛吧,只要不死,便无妨。”

女声不再言语。塔室石壁之上符文缓缓黯淡。姜桓盘膝端坐,调动周身剑气冲刷经脉。银光顺着每一处毛孔向外溢出,那熟悉的、如同烧红钢针在骨缝游走的剧痛,再一次席卷全身。他死死咬紧后槽牙,一声不吭。

还剩两日。熬过这份煎熬,血台之上,便要分出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