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桓那一句质问狠狠砸在膳房院坝,全场数十人的呼吸仿佛骤然被扼住。就连墙根成片槐树都静得诡异,没有一片枝叶坠落。
“大长老,你要是不服——你上。”
姜崇一双三角眼眯成细缝,老脸上肌肉纹丝不动,可紧握乌木戒尺的指节泛出惨白,腮帮牙关死死咬紧。各房首座细碎的议论此起彼伏,如同潮水涨落。姜桓耳力敏锐,听见身后有人低声嘲讽“废人还这般狂妄”,也捕捉到角落一句极轻的提醒:“他从西山回来一身杀气相异,切莫妄下定论。”
姜崇迟迟没有出手。执掌刑堂多年,他久疏死战搏杀,近身拼命的本事远不及这个从矿道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年轻人。若是应战,赢了便是以大欺小,胜之不武;一旦落败,他执掌多年的大掌刑威严将会彻底崩塌。
他脸上的犹豫仅仅一闪而过,却被姜桓尽收眼底。姜桓嘴角寒意更盛,正要继续施压。
“大长老。”
一道清朗声响自月亮门外传来,平静淡然,将满院紧绷的气氛撕开一道缺口。姜嵋缓步自回廊走来,一身月白锦袍随晨风轻扬,眉宇间的从容气度,较之刑堂那日更胜一筹。腰间已经卸下少族长嵌玉腰带,可周身气场反倒愈发慑人。
姜崇转头望见姜嵋,眼底掠过一丝真切惊色。他阅历深厚,一眼便能勘破修为境界,此刻姜嵋周身流转的灵气浓度,较之十数日前刑堂之时暴涨数倍,浑厚灵气之中裹挟锐意,赫然已是化罡境圆满。
“化罡……”姜崇嘴唇微微翕动。
院坝瞬间哗然。各房首座神色接连剧变,三房姜寿捻断数根胡须,五房姜喜双目圆睁,满是难以置信。短短十余日,从神魂融合一路冲破至化罡境圆满,这般突破速度,在整个黑铁城各大势力之中都闻所未闻。也难怪宗族甘愿剥夺姜桓的少族长之位,单单这份天赋,便足以牵动全族人心。
姜嵋对周遭骚动置若罔闻,行至姜桓三步之外驻足,微微偏头。
“姜桓,血台之约,你的对手是我。二十日之后,你我生死各凭本事。如今你绕过我,向大掌刑发难,不合族中规矩。”
他语气平淡,字里行间却透着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好似在劝解一个不懂事理的晚辈。“今日膳房伤人,你的气已经出够。想要分生死,二十日后登血台寻我。”
姜桓凝神打量姜嵋。此人不再是仅仅浮于表面的傲气,那份骄矜已经深深渗入骨血。但眼下不宜继续纠缠,怀中妹妹尚在惊惧抽泣,地上叶苦重伤奄一息,今日恩怨已然了结,不必再让小婉直面淋漓鲜血。
“好。”姜桓抬脚,自叶苦胸口挪开,“暂且留你性命,二十日后血台上取。”
他弯腰将姜小婉揽入臂弯,少女缩在他怀中,依旧止不住抽噎。姜桓转身迈步离去,身后一道道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烙在他的脊背。才走出三步,姜崇的声音骤然追来。
“伤了人便想就此离去?叶苦一事还没有了结——”
姜桓脚步顿住,并未回头,扬声开口:“那大长老的意思,是现在就要动手?还是你也想排号登血台与我一战?”
他微微侧头,余光瞥见姜崇紧绷铁青的面孔:“若是你笃定二十日后我必死,急于此刻替你的侄孙出头,那简单,你我就在膳房门前分高下。可若是你打算留我性命,当做新晋少族长的垫脚石——”一声嗤笑响起,“那就不必在我面前摆大掌刑的架子,偌大年纪,装给谁看。”
姜崇嘴唇抿成一道惨白直线。姜嵋适时出声解围:“大长老,二十日后血台之上自有分晓。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姜崇深深吸气,硬生生将满腔怒火压下。他转头看向墙根下袖手旁观的四名护卫,彭老三与其余三人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姜崇三角眼寒光乍现,抬手向执甲卫队下令:“这几人,就地杖毙。”
六七名执甲卫士立刻上前,手中攥着儿臂粗细的枣木刑杖。彭老三脸色瞬间惨白,余下三名护卫下意识按上腰间刀柄,可敌我悬殊,这般反抗无异于羊入虎口。
姜桓行至月亮门口,听见身后动静骤然停下。他轻轻将浑身发抖的姜小婉放下,捂住她的耳朵低声嘱咐:“等哥片刻。”随即大步折返院中。
“大长老。”他的声音在死寂院落格外清晰,“彭老三乃是族长直属亲卫,编制隶属于族长院落。你一介掌刑长老,擅自处置族长麾下护卫,可曾问过族长的意思?”
姜崇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我说。”姜桓迈步站到彭老三身前,直面高高举起的枣木刑杖,“族长闭关之前,亲自拟定护卫名册。彭老三四人归族长统辖。你越权处置,往重了说便是僭越,往轻了也是以下犯上。倘若族长出关追究,大长老该如何作答?”
院坝空气再度凝固。姜崇悬在半空的手臂迟迟无法落下。他平日代掌族务,习惯一手遮天,却忘了名分礼制依旧横在那里,族长亲卫,万万不可随意诛杀。
姜桓说完,不再理会姜崇难看的神色,转身走回月亮门,重新将妹妹护在怀中。离去之前丢下一句:“大长老若是一心想要取人性命,血台之上有的是机会。莫要在此滥造杀业,给自己积几分德行。”
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院坝之中,姜崇伫立原地,紧握的拳头指缝掐出四道深深月牙印痕。姜嵋垂立一旁,眼底掠过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好似方才看完一场精彩闹剧。
回到偏僻小院,姜桓刚把姜小婉安置在炕沿,少女骤然蜷缩成一团。脸上血色飞速褪去,嘴唇由淡青转为灰白,牙齿咯咯打颤,双臂死死抱紧肩膀蜷缩在炕角,呼吸急促微弱。
寒骨旧疾,再度发作。
姜桓心头一紧,急忙翻开炕头老旧木匣。匣底仅剩三枚褐色温养丹。他捻起一粒送入妹妹口中,掌心贴上她的后背,渡出一缕温和剑气,辅助药力化开。十余息过后,姜小婉颤抖渐渐缓解,依旧裹在被褥之中低声啜泣。
“哥……我好冷。”
姜桓把厚棉被紧紧裹住她,自己登上土炕,从身后将她环抱住,胸膛紧贴她的后背。凌霄剑淬炼而出的温热剑气丝丝缕缕缓缓渡出,如同温水消融寒冰。
“不冷了。”姜桓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轻柔低沉,“等我踏入御虚境,便带你远赴王都天枢学宫。那里有纯阳灵泉,浸泡之后,你的寒骨顽疾便能根除,往后寒冬也不必裹着厚重棉衣。”
“真的吗……”姜小婉闷在被褥里,声音细若蚊蚋,“哥,不要骗我。我不想嫁人,也不想死,只想一直跟着你。”
“何曾骗过你。”姜桓手掌轻轻摩挲她脸颊尚未消退的红印,“当初深陷西山矿坑,我说过活着回来,最后是不是回来了。”
姜小婉不再言语,只是使劲往他怀中蜷缩。姜桓低声说起西山往事,刻意避开血腥厮杀,只讲述营地里将士分食干粮闲谈的片段。受了惊吓又饱受病痛折磨,小姑娘泪水未干,便沉沉睡去。
姜桓小心翼翼放平她的身子,掖好被角,坐在炕沿久久凝视她病弱带伤的脸庞。
他再次打开木匣清点,只剩三粒温养丹。以小婉如今的发病频次,撑不过半个月。二十日后便是血台死战,要么战前寻得丹药,要么战斗结束立刻带妹妹逃离黑铁城。可现如今,就连这座偏院,都处处受到封锁。
他深吸一口气,闭合双眼,意识沉入界狱塔。厚重漆黑的铜门缓缓敞开,塔室石壁符文流转,那具古老枯骨静静盘坐原地。陪练虚影尚未凝聚,清冷女声率先响起。
“你来得刚好。”她语气褪去几分闲散,神色郑重,“你化罡境根基勉强稳住,可以此状态赴血台之约,近乎送死。对战化罡境圆满的姜嵋,你的胜算不足三成。”
姜桓背靠冰冷塔壁坐下,活动被剑气浸染得发酸的手臂:“那你告诉我出路。”
“化罡境之下,藏有一门上古淬体境界——金刚身。不靠灵气堆砌修为,以自身剑气反复冲刷肉身,筋骨、筋膜、五脏六腑全部打碎重铸。一旦修成,同境界战力直接翻倍。肉身足以硬抗绝大多数御虚境之下的攻击,出剑爆发力也会大幅跃升。”
姜桓双目骤然亮起:“如何修行?”
“两条路子。其一,剑意淬体苦修,铸就金刚身,内外同修实力暴涨;其二,寻一柄高阶灵剑,替换你体内的凌霄残剑,直接突破御虚境,跳过金刚身淬炼。”女声短暂停顿,“你选哪一条?”
“苦修。”姜桓没有半分迟疑,“短短二十日,去哪里寻觅高阶灵剑。塔顶那些至宝我又触碰不得,来实打实的修行法门。”
女声似是轻轻一笑:“好,法门传予你。”
一股信息流涌入脑海,较之凌霄剑入门更加精简,核心是数套完整的经脉运行图谱。核心道理直白粗暴:抽调丹田银色小剑散逸的剑气,游走周身经脉,穿透皮肉筋膜,渗入五脏六腑,以剑意将肉身碾碎,再重新生长重塑。
“这过程,有什么需注意……”姜桓问话还未说完,便被女声打断。
“不过轻微痛感而已,忍一忍便能扛过去。”
姜桓半信半疑,催动丹田之中银色小剑,抽出一缕剑气顺着心脉向外流转。下一刻,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那一缕剑气如同烧红的滚烫钢针,扎入经脉,顺着血脉奔腾游走。所过之处,皮肉仿佛被滚烫铁水浇灌。他身躯猛地从炕沿弹起半尺,重重跌坐回去,脊背弯成虾米,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喉咙压抑着粗重的喘息。
“你管这叫轻微痛感?!”嗓音都因为剧痛撕裂沙哑。
女声透出一丝微弱愧疚:“呃……我忽然记起,上古修炼此术的那位前辈,修炼中途暴毙了。我原先还以为是别的缘由致死。”
姜桓险些一口气岔过去。可剧痛并未给他怒骂的机会,剑气已经流转至肋间,好似皮肉正在被从里向外活活剥下,剧烈痛楚冲击脑海,眼前阵阵金星乱冒。
他咬紧牙关,再度抽出第二缕剑气,循着前一道轨迹游走。痛,深入骨髓的剧痛。脑海火光炸裂,耳膜嗡嗡轰鸣,仿佛有人在脑中擂动重锣。后背冷汗浸透全身衣衫,手指死死抠进炕沿木面,刻下数道深深沟槽。
“我无法出手帮你。”女声难得严肃,“淬炼的是你自身肉身,痛苦也好,生死也罢,全部只能靠你自己硬扛。”
姜桓没有应答,双目紧闭,心神完全沉浸体内经脉图谱,一丝不苟调度剑气。滚烫剑意如同无数烧红的针,在血脉之中来回碾磨,旧伤未消,又添新的灼痛。而丹田内那柄银色小剑,每完成一轮循环,便凝实一分,剑身纹路也多出一道。
塔内不知岁月,外界天色反复明暗。偏院土炕之上,姜桓盘膝端坐,周身萦绕一层淡淡的银辉。额角汗珠滚落,打湿身下褥子。每隔数个时辰,他便会短暂睁眼,确认炕上昏睡的姜小婉安然无恙,随即再度闭眼,坠入炼狱一般的淬骨修行。
金刚淬骨的磨难,才刚刚开启。
距离血台之约,仅剩十余日。姜嵋依旧可以继续精进修为,而姜桓,只能一寸一寸,淬炼自己的血肉筋骨。熬不过,便是身死;熬过去,方能搏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