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桓再度睁开双眼,头顶浩瀚星穹依旧悬在眼前。
暗红的月华较之先前淡去不少,薄薄一层光晕覆在他面庞,如同蒙了一层陈旧纱布。他躺卧地面缓了许久,脑海之中轰鸣的杂音才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自骨髓深处漫溢而出的凛冽凉意。那寒意刺骨,却又锋锐无比,好似万千冰针流转周身,每掠过一寸血肉,都留下清冽通透的触感。
他抬起右手,缓缓攥紧拳头。掌心之下似有异物呼应,酥麻感从指骨窜向腕骨,顺着小臂一路攀升。这股力量新奇陌生,和往日淬体苦修炼出的蛮劲截然不同,仿佛有活物流淌在血脉之中,越是催动,便越是汹涌躁动。
丹田之内,那枚寸许银色小剑静静悬浮,剑尖朝上,剑身泛着淡淡的莹白微光。那是凌霄剑残存的灵性,已然在他体内扎根认主。原先破碎气海的残碎经脉被小剑挤压至一旁,丹田空间变得澄澈干净,剑气流转的顺滑程度,远超他昔日修为巅峰之时。
“醒了?”
那道清冷女声悠悠响起,语气较之前松弛几分。
“嗯。”姜桓撑着地面坐起身,拍去满身尘土。掌心按地发力起身,剑气顺着经脉循环半圈,身躯骤然变得轻盈,脚下力道把控失衡,险些向前踉跄扑出一步,“嘶,这股力量竟这般冲猛。”
“你的骨肉尽数被凌霄剑淬炼重塑,如今踏足化罡境,发力方式早已和从前大相径庭,慢慢适应便是。”女声短暂停顿,“恭喜,总算活下来了。”
姜桓垂眸望向自己的手掌,指尖一缕银芒转瞬即逝。一股滚烫的情绪自胸腔翻涌而上,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自从气海碎裂,他便以为自己一生武道就此终结。妹妹的续命丹药、缠身顽疾,还有一月之后血台的死约,一桩桩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如今,那道绝境,他硬生生跨了过去。
“先别忙着欣喜。”女声又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落,“你体内这柄剑,根基并不稳固。”
姜桓嘴角的笑意骤然僵住。
“凌霄剑被尘封古塔无尽岁月,灵力耗损殆尽,品阶跌落至灵兵下品。黑铁城一众宗族长老,手中兵器大多也不过灵兵中品。”女声语气平淡,却字字沉重,“它强行撑住你的化罡境修为,已是强弩之末。剑中灵性会日复一日消磨,灵性耗尽,剑身便会崩碎,到时候,你也会随之化作飞灰。”
姜桓沉默数息,拳头反复松开又攥紧:“可有化解之法?”
“两条路子。”女声并未故弄玄虚,“其一,寻更高品级兵刃供它吞噬,灵兵、宝兵皆可,吞噬一柄便能延续一段时日。其二,寻一柄品级更高的利剑,直接取而代之,你的修为根基也会随之拔高。”
姜桓下意识抬眼,穿透黑狱塔层层塔身,隐约感知到塔顶那几柄钉死塔壁的古剑。仅仅隔着重重阻隔,那股磅礴压迫便压得他心口发闷:“塔顶那些长剑……”
“想都不要妄想。”女声声调骤然转冷,“那些属于镇塔至宝,每一柄都镇压着一层古塔封印。以你如今的修为,仅仅靠近触碰剑柄,外泄的凌厉剑气便能将你肉身搅成肉泥。别说替换主剑,稍稍沾到一丝,便直接去见沧澜剑尊。”
姜桓压下心中的念头,深深吐出一口浊气:“那眼下该如何?”
“先夯实自身根基。剑速、招式、临场应变,你样样都差得远。空有化罡境的修为外壳,内里依旧是往日粗陋搏杀路数,遇上灵武境修士,你连一剑都难以递出。”
话音落下,塔室中央空地光影缓缓凝聚,短短数息,一道半透明的人形虚影成型。虚影手中握着一柄和凌霄剑一模一样的光剑。
“化罡境实力陪练。我不会直接灌输招式,厮杀搏命淬炼出的本能,才是刻入血肉的本事。”
姜桓凝神打量虚影,掌心灵力涌动,银白剑光自丹田奔涌至手臂,半截剑锋从掌心透出来,触感冰凉刺骨。他脚下猛地发力,跨步上前,一剑横削而出。
虚影的速度远超于他。半透明身形骤然矮身,剑尖以刁钻角度斜挑而上,精准磕在姜桓手腕内侧。剧痛袭来,虎口震得发麻,凌霄剑险些脱手。紧跟着虚影欺身逼近,剑脊重重拍在他肋间,巨大力道直接将他抽飞,重重撞在坚硬石壁之上。
后背狠狠撞上石墙,姜桓闷哼一声,肋骨火辣辣作痛。体内流转的剑气立刻运转,伤口处的痛感快速消退,只剩下一阵麻痒的愈合感。
“痛才是常态。”女声回荡在空旷塔室,“挨下的每一剑都要记在心底。出剑角度、时机、力道,对手的呼吸节奏,光靠思索毫无用处,要用肉身去亲身领教。经历得多,你的剑方能更快。”
姜桓撑着石壁缓缓爬起,舌尖舔舐嘴角渗出的血丝,满口铁锈腥气。他望向虚影再度摆出的起手架势,非但没有后退,反倒向前踏出半步。眼角瞥见肋下衣襟碎裂,皮肉浮起一道赤红淤痕,可剑气游走过后,淤痕已经在快速变淡。
“再来!”
一声低吼响彻塔室。
古塔之内不分昼夜,姜桓已然分不清究竟度过三日还是五日,全身心沉浸在和虚影的死斗之中。最初数十次交手,他几乎全无还手之力。虚影剑招变幻莫测,时而大开大合,时而阴狠刁钻,招招直扑他防御破绽。身上旧伤尚未愈合,新伤便层层叠加。可慢慢地,落在身上的伤口位置悄然改变,从最初直逼要害,渐渐变为肩膀、小臂这类次要部位。到后来,虚影想要伤到他,都要耗费不少功夫。
搏杀的本能,已经深深烙印进他的肌肉记忆。
虚影手腕细微震颤,便是变招的前兆;对手向前压迫,必先沉下重心蓄力。这些细节,无需大脑思索,身躯便会本能做出应对。
某一刻,抓住虚影剑势用老的空隙,姜桓终于递出一剑。剑尖堪堪擦过虚影半透明的小腹,虽未能造成实质损伤,却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有效反击。长久憋在胸中的郁气尽数宣泄,浑身每一处毛孔都透着酣畅。
他也彻底看清虚影的守御,剑幕密不透风,宛若铁桶。每每自以为捕捉到破绽贸然突进,迎来的便是更为凶狠的反击。这尊陪练,实则在以身示范何为滴水不漏的剑势防御。
姜桓渐渐陷入近乎疯魔的状态。饥饿干渴尽数抛之脑后,脑海之中只剩下出剑、收剑、格挡、突进、后撤。丹田之中那柄银色小剑不停嗡鸣,每一场高强度厮杀过后,剑身便凝实一分,光华也愈发明亮。
与此同时,姜氏宗族,地下密室。
密室四壁铺着厚实吸音毡布,烛火藏于墙体暗格,三重门户隔绝内外,屋内谈话绝不外泄。姜崇端坐主位,手边依旧摆放那柄乌木戒尺,指腹反复摩挲尺身经年累积的包浆。
叶苦自侧门走入,肩头夜露尚未干透,入内便躬身行礼。
“查清楚了?”姜崇眼皮都未曾抬起。
“已然探明。”叶苦递上一卷薄薄密函,“西山矿脉一战,姜桓率领三十族人与秦家供奉团死战。矿道深处,他硬接秦家老供奉一记碎元掌,丹田当场崩碎,气海彻底损毁。之后依旧强撑三日作战方才撤退,接应族人亲眼所见,归来之时经脉寸断,修为彻底作废。”
姜崇接过密函草草浏览,眼角皱纹缓缓舒展,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他将密函折起收入袖中,抬眼看向叶苦:“派人动手,今夜便……”
“长老还请三思。”
叶苦嗓音不高,字字清晰,直接打断姜崇未说完的命令。
姜崇微微眯起双眼。叶苦上前半步,压低声线:“姜桓刚刚被罢免少族长之位,族中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若是他在偏院莫名出事,就算手段再干净,各房首座心中也必会生出猜忌。夺权一事众人虽缄口不言,心底未必没有异议。昔日在外拼死效力的儿郎,刚被废黜便死于非命,消息传开,只会寒了全族将士的心,往后谁还愿意为宗族浴血厮杀?”
姜崇指尖轻轻叩击戒尺,叶苦所言句句属实。
“再者,一月之后便是血台之约。”叶苦再凑近几分,“由新晋少族长姜嵋当众斩杀姜桓,名正言顺,无人能够置喙。宗族规矩为凭,各房首座共同见证,外人听闻,只会赞叹姜嵋实力强横。此战落幕,少族长的威望彻底树立,远比暗中下手,效果要强上十倍。”
密室烛火轻轻摇曳。姜崇久久沉思,最终将乌木戒尺重重搁在案几上:“那就留他苟活一月。不过——”
话音陡然转冷:“停掉他全部月例、口粮,废除疗伤药膳。偏院一切修炼资源尽数封禁,杂役下人不许私自送物资,院门从外部锁死。我倒要看看,一个修为尽废的人,带着一身顽疾的妹妹,这一个月该如何活下去。”
“遵命。”叶苦应声,却并未退下,“长老,还有一事。”
“讲。”
“姜桓之妹姜小婉,常年受病痛折磨,留在院中也是白白耗费宗族药粮。依属下之见,不如一并处置。府内杂役孙大力丧妻多年,正好缺人侍奉……”
姜崇随意摆了摆手:“这类琐事,你自行决断,不必再来禀报。”
叶苦躬身告退,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密室石门缓缓闭合,将摇曳烛火与姜崇的身影一同隔绝在内。
古塔之中,姜桓对外界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
陪练虚影在一次交手之后缓缓消散,光影化作点点碎屑,重新融入石壁符文。姜桓拄剑半跪在地大口喘息,衣衫布满数十道破损裂口,外露皮肉交错着深浅剑伤。伤口边缘萦绕淡淡银辉,剑气游走修复,愈合速度远超常人三倍有余。
他放下长剑,手腕还残留脱力带来的微微颤抖。丹田之内银色小剑凝实一圈,剑身浮现三道浅浅纹路,仿佛将他一次次搏杀的经验镌刻其上。
“还算尚可。”女声语气难得带上一丝赞许,“根基算是初步站稳。但丑话说在前头,你所修万剑归元体,自古无前人修成。往后每一重境界,都比这次熔剑淬体更为凶险。若是心生畏惧,现在回头尚且来得及。”
“怕什么。”姜桓收剑入体,剑气顺着经脉回归丹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我自小便是从绝境之中摸爬滚打过来。不必问我怕不怕,直接告诉我,下一重该如何修行。”
女声没有再接话,塔室符文缓缓黯淡,仿佛已然沉寂退去。
姜桓站起身舒展筋骨,骨肉之间流淌的凛冽力量让他浑身舒畅。他闭上双眼,心念一动,意识脱离浩瀚星穹,回归现实肉身。
再度睁眼,他正坐在偏院的炕沿。屋外暮色沉沉,屋内未曾点灯,案几上那碗凉茶依旧摆在原处,和他意识入塔之时分毫不差。古塔之内不知熬过多少日夜,现实世间流逝的时间却寥寥无几。
他还未来得及活动身躯,院门外传来响动。
院门自外被推开,姜小婉瘦小的身影走了进来。依旧是那件宽大旧棉袄,左手端着一只豁口粗瓷碗,碗中盛着半碗稀薄米汤,清得能够照见人影。少女径直走向灶台,把碗轻轻搁下,转身才看见炕沿上坐着的姜桓。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姜桓扯出一抹笑意,可目光落在妹妹脸上,那点笑意瞬间僵在脸上。姜小婉脸颊的掌印并未彻底消退,颜色较之刑堂那日淡了些许,可印记更为宽大,分明是成年男子手掌留下的痕迹。嘴角还凝着一道新鲜细小红痂。
“你的脸,是谁打的?”
姜小婉眼神躲闪,慌忙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没……没什么,是我自己不小心磕碰的。”
姜桓迈步上前,手掌轻轻托住她的下巴,将她脸庞转了过来。拇指轻轻擦过掌印边缘,姜小婉疼得下意识缩起脖颈。姜桓牙关紧紧咬合,嗓音压得极低:“告诉我,到底是谁。”
姜小婉憋了许久,眼眶瞬间泛红。双手攥紧棉袄下摆,声音细若蚊蚋:“今日晌午,府里没有送来半点吃食,院里冷锅冷灶。我去厨房讨要口粮,管事孙大力说……废人的妹妹不配享用宗族粮食,叫我滚出去。我同他争辩两句,他抬手便……”
余下的话语她没能说出口,泪水已经顺着脸颊滚落。
姜桓深深吸气。丹田之中那柄银色小剑骤然震颤,剑气汹涌奔涌经脉,指尖一缕银芒一闪即逝。望着妹妹脸上尚未消退的巴掌印,再看向灶台上那半碗已经冷却结膜的米汤,心中的杀心,悄然升腾。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戾气,声音反倒愈发平静冰冷:“走。”
姜小婉茫然抬头:“哥?”
“去厨房。”姜桓伸手牵住她冰凉的小手,掌心滚烫,“讨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