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蓝晞正在工位上看文件,手机震了一下。裴淮声发了一条消息:"我爷爷下午出院。"
她回了一句:"几点?我陪你去。"
裴淮声过了一会儿回了:"三点能办完手续。"
蓝晞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半。她合上电脑,给江恒发了一条消息说下午外出,然后拿起外套往电梯口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裴淮声已经在车里等她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早上怎么没告诉我?"
"早上才接到通知。"
"那你今天下午的会呢?"
"推了一个。"
车开出去。初冬的午后阳光很薄,在挡风玻璃上铺了一层淡白色的光。裴淮声开车的时候比平时安静,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姿态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蓝晞认识他了这么久,能从他的肩膀高度看出来他是松的。不是"没事"的那种松,是"有一件要紧事终于办完了"的那种。
到医院的时候裴重山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坐在床边等着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干净的衬衫,头发也像是刚理过。他看到两个人走进来的时候笑了一下:"等你们半天了。"
"手续办好了?"裴淮声走过去拿起床头柜上那个帆布袋。
"办好了。护士说回头再来复查一次就行。"
蓝晞站在床边,弯下腰把他落在枕头边的一副老花镜捡起来递过去:"爷爷,这个别忘了。"
裴重山接过眼镜戴上了,眯着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上的戒指,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但他看完了两个人之后嘴角带着笑,从床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之前利索了一些。
三个人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裴重山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太阳。"住了快三周,"他说,"出来感觉天都变了一个样。"
裴淮声站在他旁边没有接话,只是等着他看完。
裴重山的住处是裴淮声安排的——城南一个老小区的一楼,带一个小院子,院墙不高,墙根处种了一排矮冬青。屋子里收拾得干净,客厅朝南,阳光能照进来大半个下午。裴淮声把帆布袋放进去,转了转屋里的摆设,把茶几上的一本书摆正了。
裴重山在客厅里走了一圈,摸了摸沙发靠背,又走到窗边看了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回头说了一句:"比养老院强多了。"
"这边离医院近,"裴淮声说,"复查方便。"
"你安排就行。"
裴淮声走到厨房把冰箱打开看了看,里面已经提前放好了一些简单食材。蓝晞站在客厅里帮裴重山把帆布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几件换洗衣物、一个保温杯、两本旧书。她收拾完抬头的时候看到裴重山正站在窗边往院子里看,阳光落在他肩上。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往院子里看了看。石榴树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只剩下几片枯叶挂在枝头。"爷爷,"她说,"院墙下面要不要种点花?春天的时候会好看。"
裴重山偏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帮我选种什么。"
"好。"
裴淮声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两个人站在窗边看院子。他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脚步没有刻意放轻,裴重山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晚上在这吃?"
"你刚出院,别折腾了。"
"冰箱里有菜。简单做两个就行。"
裴淮声看了一眼蓝晞,蓝晞冲他点了一下头。他挽起袖子走进了厨房。
裴重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蓝晞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裴重山偏头看了她一眼:"他最近是不是吃得比之前规律了?"
蓝晞想了一下:"还行。比以前好一点。"
"那就好。以前他一个人住的时候,三餐都是对付的。"
"现在他有时候自己做。"
裴重山点了点头:"那你呢?"
"我?"
"你跟他在一起之后,他有没有变化?"
蓝晞偏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裴淮声背对着客厅在洗菜,袖口卷到小臂,腰背挺直。她转回来看裴重山:"有。比以前容易笑了。"
裴重山没有再问。他靠在沙发里看着窗外的石榴树,安静了一会儿。厨房里传出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均匀。
晚饭比较简单。裴淮声做了两个菜,裴重山吃了小半碗饭,比在医院那几天多了一些。蓝晞坐在桌边夹菜的时候发现裴淮声的筷子比平时伸得慢,他坐在裴重山对面的位置上没有怎么说话,但目光不时地扫过裴重山端着碗的手,像是在确认那只手的稳当程度。
裴重山吃了几口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老看我干什么?"
"看你夹不夹得住菜。"
裴重山夹了一筷菜稳稳地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夹得住。"
裴淮声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饭。但蓝晞注意到他低头的时候肩膀又往下落了一点。
饭后蓝晞去厨房收拾碗筷,裴淮声跟在后面进来站到她旁边。两个人站在水槽前面一个洗一个冲,水流声哗哗地响着。蓝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是不是松了口气?"
裴淮声正在冲碗,水流冲刷着碗沿。他停了片刻说:"嗯。他一个人住的时候我总怕他出事。"
"现在呢?"
"现在不放心的事少了一件。"
她把洗好的碗递过去,他接过来擦干摞好。两个人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裴淮声把擦干的最后一只碗放回碗架,站在她旁边没有急着出去。他说了一句:"今天谢谢你来。"
"我本来就会来的。"
"我知道。"他偏头看了她一眼,视线落在她侧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看灶台,"但你来了之后,他那碗饭比平时多吃了一半。"
蓝晞把围裙解下来挂好:"那你下次多带我来吃饭。"
"每天都来?"
"那你要多买点菜。"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那是很淡的一个笑,但蓝晞能看到他从医院出来之后整个人的轮廓都不一样了,像是肩上的某块石头被搬走了,虽然人还是那个人,但站直了之后比之前高了一点。
两个人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裴重山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看到他们要走了,他站起来送到门口。蓝晞换好鞋在门口回头,裴重山站在玄关灯下看着她:"下周还来吃饭。"
"好。"
裴淮声已经走出去了,站在院门外面等着。蓝晞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裴重山站在门口灯下,夕阳的光从玻璃窗里透过来。他没有挥手,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两个走出院子。
蓝晞转回去走到裴淮声旁边,两个人并肩往停车的地方走。路灯刚亮,光线还不太稳。她走了一步之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