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高兴

周一傍晚蓝晞加班到七点多，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办公区已经空了大半。

她路过裴淮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关着，灯从门缝底下透出来。她走过去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一下，隔了几秒门被从里面拉开。

裴淮声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他的表情没有收住——嘴角抿着，眉尾那道纹路比平时深，像是刚挂电话还没来得及调整。他看到是她，松开的那一下很短，但蓝晞看到了。

"没事吧？"她站在门口问。

"没事。"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放进口袋，"怎么了？"

"下班了。我问你走不走。"

他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文件，大概犹豫了两秒，然后合上笔记本电脑："走。"

两个人下到地下车库的时候蓝晞走在前面。她拉开副驾驶的门正要坐进去，听到身后裴淮声的声音从几米外传过来，电话又响了。

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她听到他说了一句"我说了周末会去"、"这件事不用再提了"。她站在车门旁边没有立刻坐进去，等他挂完电话走过来之后才上车。

裴淮声坐进驾驶座的时候把手机放在了中控台上。蓝晞系好安全带，等他发动车出了地库之后开口问了一句："还是家里的事？"

"嗯。"

"要帮忙吗？"

"不用。"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沉默了几秒，补了一句，"是我父母。跟我爷爷住院的事有关。"

蓝晞没有追问。她把视线转向前方，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慢慢往前挪。过了一会儿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在电话里说周末会去。"

"嗯。"

"周末我陪你去。"

裴淮声正在看后视镜变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周末不是约了祝遥？"

"可以改。"

他没有再推。车又往前开了一段路，他的声音从驾驶座的方向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些："你陪我去了两次医院，还没见过我爷爷清醒着跟你说话。"

"下次去就见着了。"

"他可能会问你很多问题。"

蓝晞偏头看他："比如？"

"比如你在哪工作，家里几口人，多大年纪了。"他顿了一下，"比如什么时候结婚。"

蓝晞靠在副驾驶座里听完这些，转过去看着他："那你准备好了吗？"

他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两秒："没准备好。但不让他问的话他会一直惦记。"

"那就让他问。"她说，"你准备好了我随时可以答。我没准备好的话你就替我挡一下。"

他听到"没准备好的话"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她说完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里藏着的一个信息——她没否认"什么时候结婚"这个问题会被问到。她转过去看着窗外，没有撤回那句话。

到了静安花园门口车停下来。蓝晞解开安全带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回去如果还要接电话，接到不想接了就给我发条消息。"

"你又不睡那么早。"

"那我先睡。睡醒看到你的消息就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挂的。"

裴淮声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松开，侧过头来看她。车里的顶灯亮着，他的表情在光线下比刚才松了一些。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蓝晞。"

"嗯？"

"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比接那些电话之前好很多。"

她听完了之后没有回话。她伸手过去覆在他搭在方向盘的手背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手，推开车门下车，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冲他扬了一下手，然后进去了。

上楼之后她站在窗边往下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门口。车窗半落，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坐得很稳，像是她上楼他亮灯之间那段时间里的停顿。

她站在窗边看了他几秒，然后看到他拿起手机对着车窗的方向拍了一张什么，大概是路灯或者她的窗户。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裴淮声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亮灯了。"

她站在窗边看他的车在路灯下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走了。她低头看着那三个字——"亮灯了"。她忽然明白那句"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比接那些电话之前好很多"是什么意思了。不是夸张，是他在陈述一件他刚发现不久的事：他能看到她的灯亮着，他就有个地方可以去。

她给他回了一条消息："周末去医院的路上，你把爷爷喜欢吃什么告诉我。我路上买点带过去。"1

他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不用买，他会高兴的是我带人去。"

蓝晞坐在床边看着那行字。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摘了戒指放好，关了灯躺下来。黑暗里她睁着眼睛想了一会儿他说的"他会高兴的是我带人去"——她不知道裴淮声在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语气，但她能想象。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嘴角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