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蓝晞到工位的时候桌角放着一只白色的小瓷碟。碟子里码着几颗糖渍栗子,个头不大,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手写的,字迹端正:"回礼。这家比我上次买的那家好吃。"
蓝晞拿起便签纸看了两遍。没有署名,但她认识那个字——上次裴淮声在她那份关于"合理商业努力"的参照案例上的手写批注就是这个笔迹。
她拿起一颗糖渍栗子放嘴里。外层的糖霜先化开,然后是栗子的绵密口感,甜度刚好。她低头看着碟子里剩下的几颗,没有急着吃完。坐下来打开电脑之前她把那张便签纸从桌上拿起来夹进了那本裴淮声送给她的书里。
中午蓝晞没出去吃,点了一份三明治外卖送到公司楼下。她去拿外卖的时候在电梯里碰到李皓明,两个人一起上楼。
"蓝律师你今天没出去吃?"李皓明问。
"上午改那份意见书改得有点晚了,懒得走远。"
"那你下午有事吗?周衍那边让我整理一份接口日志的月度报告,有几处时间节点我不太确定,你有空帮我看一下?"
"你发我吧,我下午改完意见书回复你。"
"好。"
回到工位蓝晞拆开三明治边吃边看文件。她扫了一眼桌角那碟糖渍栗子,还剩三颗。她没有一口气吃完,留了两颗放在碟子里。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
下午她改完意见书,拿着打印好的文件往裴淮声办公室走。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水和一个药盒。
铝箔板已经空了,新的那一板他正在拆外面的纸包装。他看到她站在门口,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拿纸盒的手放下来了——放下来的时候自然地搁在了桌面上,没有急着塞进抽屉。
蓝晞站在门口,把文件放在他办公桌角上:"那份改好的,你看一下。"
"好。"
她没有立刻走。她的视线落在他手边那板新的药上——包装拆了一半,铝箔板露出来一小截。
"你把糖吃完了?"她问。
裴淮声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空了的海盐太妃糖纸袋,折好的,放在桌角。"吃完了。还剩两颗,放办公室留着。"
蓝晞点了一下头,然后她的视线又回到那板药上。她开口说了一句:"那个药,是吃了会让你心情好一点的那种吗?"
裴淮声的手在药盒边缘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她。他的表情没有收起来,也没有挡回去。他看着她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是让人睡得好一点的那种。"
蓝晞点了一下头。她没再追问,只是说:"那你睡得好一点,心情应该也会好一点。"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步子很自然,像只是过来送了文件然后顺口说了一句闲话。
裴淮声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了看手边的药盒,然后把它拿起来放进了抽屉。关抽屉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傍晚下班的时候蓝晞正在收拾包,裴淮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停在她工位旁边。他手里拿着那袋吃完了的糖渍栗子的纸袋——空的,折好放在桌上。他站的位置离她的工位不算太近,也没有挡道。
"那份意见书我看了。"他说,"改得很准。"
"那是你的参照案例给得及时。"
"不是。"他说,"你后面补充的那些判例,方向选得比我想的深。"
蓝晞把电脑装进包里,拉好拉链,抬头看他的时候他还没走。他站在工位旁边,外套穿好了但没拉拉链,真丝衬衫的领口在走廊的灯光下露出来窄窄一道。
他站在那里等她收拾完,姿态不算正式,没有在等她说"还有什么要聊的"——他就是在等着。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晚上有事吗?"
"没有,怎么了?"
"楼下那家面馆上次关门了。旁边新开了一家。"1
这糖渍栗子细节好戳人啊
"你想吃?"
"可以试试。"
蓝晞把他那句话拆开看了看:他说的是"可以试试",不是"要不要去",也不是"一起吧"。他给了她一个选项。她低头把包带拉紧,然后看着他说:"那走呗。"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电梯里没有其他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蓝晞背着电脑包站在裴淮声旁边,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的视线落在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上,但在门面的反光里她看到裴淮声也在看同一个方向。她没有转头,他的视线也没有偏。
新开的面馆就在公司楼下拐角的位置,店面很小,四张桌子,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两个人坐下来点了两碗面。
等面的功夫裴淮声把一次性筷子拆开递给她一对。蓝晞接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今天下午开会的时候语气比前天松了一点。"
裴淮声正在拆自己的筷子,闻言偏了一下头:"有吗?"
"有。"
他想了想,没找出原因来。但他知道原因大概和桌上那袋吃完的糖有关——和站在门口说"那你睡得好一点心情应该也会好一点"的人有关。他低头把筷子并齐搁在碗沿上,没接话。
面上来之后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面馆里没什么人,老板在后厨收拾锅具,叮叮当当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过来。裴淮声吃了几口,放慢了速度,偏头看了一眼窗外——路灯已经把街面照亮了,行人裹着大衣匆匆走过。
他转回来的时候蓝晞正在夹面里的青菜,筷子尖伸进汤里慢慢捞起来。
"你上次说城南那家旧书店附近还有一家徽菜馆,"她忽然开口,"下次可以去试试。"
裴淮声正在喝汤,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碗沿在他的唇边停了一下。他放下碗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刚被热汤蒸过的湿润:"好。那家我吃过,味道不错。"
"你带路。"
"行。"
蓝晞低头继续吃面。她的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她没有说"下次"是这周还是下周,也没说"可以"是她约他还是他约她。但她知道她在说什么。
吃完面出来两个人站在面馆门口。夜风比下午的时候冷了很多,蓝晞缩了一下脖子,裴淮声看到了但没有脱外套给她——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上风口的位置,背对着风来的方向,偏过头来看了看她。
"走吧,我送你。"
"你车停公司下面。"
"走回去拿。"
蓝晞站在他旁边,风被他挡掉了大半。她看了看他挡风的那个位置,然后起步往公司方向走。裴淮声跟上她的步子走在靠马路的一侧。
回到静安花园门口蓝晞下车之前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那家面馆还不错。"
"那以后可以常去。"
她听着这话,没有马上回答。下车之前她顿了一下:"如果状态不好的话,也可以不用只吃糖。吃面也行。"
裴淮声坐在驾驶座里看着她。他过了两秒才答:"记住了。"
蓝晞推开车门下车。走进院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车窗半落,他的脸在路灯和车内光交错的地方看不分明。他冲她扬了一下下巴,很短的动作。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了。二楼灯亮起来的时候裴淮声把车开出静安花园。他握着方向盘,副驾驶座上放着她给他买的那袋海盐太妃糖的纸袋,折好收平的,他拿的时候刻意没有压出多余的褶皱。
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吹得纸袋边角轻轻翘起来又落下去。他单手把车窗升上去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他闻到一股很淡的甜味——海盐和糖渍栗子混杂在一起的那种。是从纸袋的纤维里渗出来的,还是从她自己身上带进车里的,他分不出来。
他伸手把那纸袋拿起来放在扶手箱上,然后往公寓的方向开。整个路上他想的是:她把"下次"这个词用在他身上了。她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