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好吗？

蓝晞整个上午都在跟一份旧合同较劲。那是一份三年前签的技术服务协议，里面的条款写得很模糊，关键的一条用了"合理的商业努力"这个表述——宽泛，缺乏可量化的标准。

她需要弄清楚当年签这份合同的人到底把"合理"定义到什么程度，才能判断现在的项目延期的违约风险。

她翻了三遍合同文本，找不到任何补充说明。她只能凭经验估一个范围，然后在笔记本上列了几个可能的适用场景。

下午的项目进度会上，裴淮声坐在主位听周衍汇报交付排期。周衍提到某块功能可能要延迟一周上线，蓝晞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延迟一周的话，需要评估一下和旧合同里面'合理商业努力'那条有没有冲突——那条款写得比较模糊，如果客户较真的话可能会有争议。"

她说完的时候周衍正在翻下一页PPT，话题被带到了别的方向。她也没有再多说，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打算会后自己再查一下类似案例。

散会的时候她收拾东西往外走，脑子里还在转那个条款的问题。她没有注意到裴淮声在她后面多坐了一会儿。

下午四点多，蓝晞在工位上整理邮件。她点开一封江恒转发的邮件，看到附件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一份扫描件，是某家同类型公司的技术服务协议。页面里有一处被黄色高亮标了出来——和蓝晞上午纠结的那条条款几乎一模一样，但写法完全不同。

标的清楚、例外情况列出来了、交付时间也有参考基准。高亮旁边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字迹她认识，是裴淮声的。他写了"此处可参照适用"，后面跟了一个具体的量化标准。

蓝晞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好一会儿。她下午在会上提那句话的时候，裴淮声全程在看周衍的PPT。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记住的、什么时候查的资料、什么时候写的批注、什么时候让江恒发的邮件。

她抬头看了一眼裴淮声办公室的方向，门关着。

她低头继续看文件，认真研读了一遍那份协议。

傍晚她端着杯子去茶水间倒水的时候裴淮声也在。他站在制冰机前面接冰水，听到脚步声偏了一下头看到她，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蓝晞走到他旁边的柜子上拿了一只纸杯，接了一杯热水。她端着杯子没有立刻走，站在那儿犹豫了两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份协议，谢谢。"

裴淮声把制冰机按停，端起自己的水杯转过来靠在台沿上看着她，语气随意："哪一份？"

"就是——关于'合理商业努力'那个条款的参照案例。写得很清楚。"她低头看自己杯子里的水面，"帮我省了不少时间。"

"哦，那个。"裴淮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说，"正好手边有一份，就发过去了。"

蓝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裴总，"她说，"我下午开会的时候提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她没有把问题问完整，因为这个问题她不知道怎么收尾。

裴淮声没有接话。他站在茶水间的台沿旁边，手里的水杯搁在台面上，手指松松地拢着杯壁。过了一会儿他说："关于项目上的事我说过你可以放心。"

他的语气很平，跟他说"下午三点有个对接"的语气一样。蓝晞端着纸杯站在他对面，纸杯壁有点烫，她握紧了一瞬才松开。

"知道了......"

她端着水杯转身走回工位。坐下来之后她把那份邮件又打开看了一遍，然后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文件拖进去，命名格式写的是"参考案例"。她把文件夹关掉，拿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烫的。她放下杯子，让它凉了一会儿。

晚饭的时候蓝晞还在看文件，工位上只剩她一个人了。她正低头翻着笔记本上的记录，手机震了一下。裴淮声发来一条消息："今天早点走。"

她看着那三个字，回了一句："怎么了？"

"你今天下午看同一页文件看了四十分钟。该休息了。"

蓝晞下意识抬头看了看自己的工位周围——没有摄像头，裴淮声办公室的门关着，走廊上没有人。她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着那条消息。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注意了这么久。

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开始收拾桌面。站起来的时候她往走廊的方向走了一步，停住了。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过去敲他的门跟他说一声。她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决定不去了。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的手机又响了。裴淮声："门没锁。"

蓝晞站在电梯口，电梯刚好上到相应楼层，电梯门已经开着。她看着那两个字的温度在屏幕里悠悠地浮动着。她想了一下他发这条消息的时候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手机，可能也看了一下走廊的方向，然后低头打字。她走进了电梯按下一楼，没有去确认那扇门到底是不是真的没锁。

但她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当晚她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亮了一下，裴淮声发来一条："那个条款的事不用再担心了，我让法务那边出了一版补充意见，周一给你。"

蓝晞回："你几点走？"

"刚到家。"

"那你早点睡。"

"你也是。"

蓝晞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边缘搭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打了一行字："你那个药——"

她打了三个字就停住了，看着屏幕。过了几秒她删掉了，改成："你今晚睡得着吗？"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行字觉得太近了——比"落地了说一声"还要近。近到像是她已经默认了"我可以问他睡不睡得着"。她盯着屏幕想撤回来，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对方回复的速度很快。

"应该能。今晚比前几天好。"

蓝晞看着那条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床头柜上。她关灯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她不知道怎么定义她和裴淮声现在的关系。他开会的时候听她说的话、记住了、帮她查了资料、写好了批注、发了邮件。他看到她看同一页文件看了四十分钟。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他会记住什么。但她在意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夜色浓郁，她的思绪与夜色纠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