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封印之夜
第二个接受封印的是蛋挞。
原因很简单,他后脑那颗根长得最快,封印的窗口期比另外两人更紧迫。圭一郎重新校准了能量线圈的布置方案,针对脑干附近的能量波动做了三层隔离缓冲,最大限度降低反噬对神经系统的冲击。
但步铃还是紧张得指尖冰凉。
"我站在这里就行。"步铃站在医疗室角落,距离检测台大约三米,她坚持要留在能看见蛋挞面孔的位置,"我不用输送能量,我不干扰你们……我就站在这里看着他。"
小莓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步铃攥紧了自己的衣角,紫色的眼眸定定地望着检测台上躺着的蛋挞,瞳仁里映着他后脑处隐隐透出的蓝光。
"准备好了。"圭一郎的声音从仪器后面传来,"三秒后触发共振峰值。步铃,你不参与能量输送,但你如果看见他的眼睛完全变蓝——"
"我会喊他。"步铃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倒计时归零。
蛋挞后脑的那颗钉子瞬间炸开刺目的蓝光,蛛网纹路从头顶向整个颅骨扩散,每一道纹路都亮起来,像龟裂的瓷器里灌满了蓝色的岩浆。他的身体从台面上猛地弹起又落下,虫翼不受控制地完全张开,翅脉里流动着蓝黑色的能量液,扇动时带起的风掀翻了旁边的药品架。
小莓双手按上去的瞬间,粉金色的能量和蓝色钉子正面碰撞。与奇修那次不同,蛋挞的根位置更靠近中枢神经,反噬来得更快更猛。蛋挞的瞳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蓝色吞噬,暖棕色的光泽在退潮,像一盏灯被看不见的手拧暗。
"蛋挞!"步铃的声音从角落里炸开。
蛋挞的喉结动了。蓝色已经吞没了大半个眼球,只剩最中心一圈极细的暖棕色还在死死撑着。他的嘴唇翕动着,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变调的音节:"……铃……"
反噬来了。蓝色电光从他的后脑沿着脊柱炸下去,蛋挞整个身体像被电击一样弓起来,口中发出一声闷在胸口的嘶吼。那些蛛网纹路在他头皮上疯狂跳动,封印的粉金色能量膜覆盖上去时和他脑干外围的神经末梢摩擦出了细小的火花。
蛋挞的眼睛里,暖棕色的光圈被逼到了极限。它在收缩,在颤抖,在像一根濒临断裂的弦那样发出高频的振荡。
"你听不见我吗!"步铃忽然冲上去了一步,停在检测台边缘没有触碰他。她的声音破了调,带着哭腔但每一个字都尖锐得刺穿空气,"你后脑上的药膏是我涂的!你答应过我不要让那个东西再长大!你每次被控制的时候都跟我说过话,你这次也跟我说话!蛋挞——!"
暖棕色的光圈在那片蓝光深处猛地跳跃了一下,像黑暗里划着一根火柴。蛋挞的口型变了,从含混的嘶吼变成了一个清晰到不真实的字眼:
"……怕。"
步铃愣住了。
"我怕……"蛋挞的眼珠在极度的痛苦中努力对焦,暖棕色光圈不再退缩了,它在用最后的力气顶住蓝色洪水的冲刷,像一堵薄墙撑在滔天巨浪前面,"我看见了……那条路……底下那张嘴在等我……我怕……"
他从来不肯说怕。那个莽莽撞撞、横冲直撞、连蓝影者的触手都敢用牙齿咬的蛋挞,此刻躺在检测台上,流着冷汗,虫翼耷拉在半边,用尽全部的力气说出了一句他从不允许自己说出口的话。
"我怕!"他吼了出来,嗓音嘶哑,"但我听见你了!你在这儿我就敢看着它!"
步铃的双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泪从指缝间淌下来。但她在哭的同时笑出来了,那种被剧烈情绪撕扯着的又哭又笑让她的肩膀抖成了风里的叶。
"我在。"她说,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我就在这儿。你看得见我吗?"
蛋挞后脑的蓝光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剧烈的波动。那些蛛网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撬动了一样,边缘开始泛出暖棕色的微光。他的瞳孔里,暖棕色光圈猛地膨胀了一整圈,像黑夜中忽然被人推开了一扇窗。
小莓的手感受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从宿主灵魂深处直接推出来的意志力——蛋挞把自己所有的不甘、恐惧、还有听到步铃声音那一刻被点燃的暖意,通通化作一股粗犷而滚烫的浪潮,从内向外把那枚蓝色钉子掀了一下。
封印合拢了。
粉金色的结晶膜裹住那颗钉子的时候,蛋挞的虫翼"啪"地一声完全收拢在背上,整个人松弛下来瘫在台面上。他大口喘着气,后脑的蛛网纹路黯淡下去,只剩细不可见的残余痕迹藏在发根底下。
步铃跌跌撞撞地扑到台边,两只手捧住他的脸。他半睁着眼睛,暖棕色的瞳孔里残余着一丝蓝光像浅滩上的薄冰,但底色已经全回来了。他看着她哭得一塌糊涂的脸,扯了扯嘴角。
"……你哭起来……比被蓝影者控制还吓人。"
步铃一把掐住了他的脸颊。"闭嘴。"
蛋挞嗷了一声,虫翼扑棱棱地抖了两下,嘴角却咧开了。
圭一郎在仪器后面长长呼出一口气。"封印有效。连接切断。预估维持——四十小时。"
医疗室里响起一阵掌声和哽咽混在一起的声音。露奇靠在阿派肩膀上吸鼻子,薄荷别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挂钟,石榴拍了拍步铃的后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所有人都松了半口气。两颗钉子封住了,还剩一颗。阿派心脏旁边那一颗,明天进行封印。
当天晚上所有人都挤在医疗室里不肯走。步铃把被子拖到蛋挞床边的地板上蜷着睡,蛋挞嘴上说"你睡那儿挡路",半夜却悄悄把自己的外套从床上扔下去盖在她肩膀上。露奇坐在阿派床尾帮他按着胸口,掌心下那枚未封的根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还在搏动,但频率比前几天慢了整整一半。
小莓和奇修并肩靠在窗台边,谁都没睡。窗外是东京深夜的街景,路灯昏黄的光连成一条条金线,这座城市在黑暗里安静地亮着。
"明天封完阿派那颗,然后呢?"小莓低声问。
奇修侧过头看着她。封印后的他气色好了许多,那双眼睛里金色占了绝对上风,蓝色只余下一颗安静缩在封印壳里的、无害的小点。他想了想,开口时嗓音被夜色浸得温和又清醒。
"然后就是把那些根里的东西送回去的那一步了。把蓝影者丢掉的东西还给他。那些恐惧、犹豫、对光的依恋——"他偏过头望着窗外,"它们在我们身体里待了这些天,该回去了。"
小莓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夜色深沉如墨,但在天边最远处,那一角极淡的金色光晕依然固执地亮着,像一扇被风吹开的门缝,缝里透出来的是另一个世界的光。
人一生中遇到的所有黑暗,其实都是迷了路的光。它忘了自己从哪里来,所以拼命吞噬一切想找到归途。而他们现在要做的,是帮那迷途的光想起回家的路。
夜还很长,但窗外的晨光已经在路的尽头等着了。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