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宋亚轩第七次在野区被人单杀,屏幕暗下去,血条归零,他又死了。耳机里队友骂了句什么,他懒得听,直接退了游戏,把手机扣在胸口。
出租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暖黄。空调嗡嗡响,制冷效果很差,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潮气。他在这个城市租了这间房三个月,社交软件里最新的聊天记录是半个月前和外卖骑手的,通话记录除了外卖和快递再没有别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毕业半年,工作找了三份,最长的一份干了四十三天。他好像什么都能做一点,又什么都做不长,像一块浮木在河面上漂,不沉,但也不靠岸。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那个游戏APP的推送:"你已和对方匹配成功,是否开始对局?"
他本来想划掉。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的时候,瞥见了对方的ID。
"Zzy_0305"。
0305。三月五号。
宋亚轩愣了一下,点进了对方主页。段位和他差不多,常用英雄有两个和他重叠,最近一周在线时间几乎全是凌晨。头像是一张糊得看不清脸的侧影,但能看出是个男的,肩膀线条很漂亮。
他点下了"接受"。
对局打了二十三分钟。宋亚轩开局就被对面打野抓了三次,射手发育全线崩盘,队友开始点他的头像。他本来想投降,但屏幕上忽然跳出提示:"Zzy_0305 击败了敌方打野。"
紧接着第二条:"Zzy_0305 击败了敌方辅助。"
第三条:"Zzy_0305 击败了敌方射手。三连决胜!"
宋亚轩愣了。他切过去看了一眼小地图,那个打野正从敌方红区绕出来,血条只剩一丝,但身上挂着三杀。他没有回家补状态,直接往宋亚轩的下路赶,在河道草丛蹲了两秒,等对面刚刚复活的辅助露头,一套连招打满,屏幕上又跳出一条:"Zzy_0305 击败了敌方辅助。"
对面打野复活赶过来,已经来不及了。宋亚轩的射手终于喘过气来,把兵线推了出去。
"射手跟我。"张真源在快捷消息里点了一下。
宋亚轩犹豫了一秒,然后跟在了那个打野身后。接下来整局,那个ID叫Zzy_0305的人像是长在了他身边,他在哪条路清兵,那人就在附近的草丛蹲着。对面来人抓他,还没靠近就被一套带走。他残血回城,那人就在旁边站着替他挡技能,等他的血条回满才转身离开。
最后一波团战,对面五个人集火宋亚轩,他以为自己又要死了。下一秒,那个打野从侧翼切进来,一个人追着对面五个人打,把对方阵型冲得七零八落。屏幕上跳出一连串击杀播报,最后是"ACE"。
团战赢了。
游戏结束,宋亚轩看着结算界面发了会儿呆。Zzy_0305的数据是全场MVP,击杀数是他的一倍还多。但这个人一整局都围着他转,放着自己的野区不刷,就那么蹲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手指在"添加好友"上停了五秒,点了下去。
对方通过得很快。
对话框弹出来,对方先发了消息。
"你射手玩得不错。"
宋亚轩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回了一句:"你打野更好。"
"那以后一起?"
宋亚轩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出租屋的空调又发出一阵嗡鸣,天花板上那块暖黄的光晃了晃。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和一个不知道长相、不知道年龄、不知道在哪座城市的人,在凌晨两点钟,因为一场游戏里的默契,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说出了"以后"。
"好。"他回。
后来他们加了微信。宋亚轩先给的,对方加他,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是我。"
微信头像和游戏里一样,还是那张糊得看不清脸的侧影。朋友圈只有一条线,什么也没有。
他们开始每天一起打游戏。张真源打野,宋亚轩射手,张真源从第一局开始就默认了要保他。宋亚轩被人抓,张真源从地图另一头赶过来;宋亚轩残血,张真源挡在他前面卖自己;宋亚轩贪兵线不回家,张真源就蹲在旁边的草里替他把风,直到他把最后一个小兵补完。
"你不用一直跟着我。"有一次宋亚轩忍不住说。
"你太菜了,不跟着你你十分钟死八次。"
"我没有。"
"你刚才那局死了几次?"
宋亚轩数了一下,闭嘴了。
张真源在那边笑。宋亚轩听见他笑,自己也笑了。笑完了才发现这好像是他们打游戏以来除了快捷消息之外的第一次对话。
"你声音还不错。"张真源说。
"你声音也还行。"宋亚轩回。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讨厌。"
"那行。"张真源说,"明天还打?"
"打。"
后来他们不只是打游戏了。打完游戏会聊几句,再后来聊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游戏聊到吃的,从吃的聊到最近看的剧,从剧聊到小时候养过的一条狗。
宋亚轩知道他叫张真源。张真源自己说的,在他问"我怎么称呼你"的时候。
"张真源。"对方发了语音过来,"真假的真,源头的源。"
宋亚轩点开那条语音听了三遍。声音比他想象的低一点,尾音有一点往下坠,像傍晚收线的风筝。
他没有回文字。他也按住了语音键。
"宋亚轩。宋朝的宋,亚军的亚,轩窗的轩。"
后来宋亚轩常常想,如果那天他发的不是语音,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但那天他发了。然后张真源说:"你声音挺好听的。"
宋亚轩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劣质的、甜的、廉价的那种,但他那一刻忽然觉得也还好。
他们交换了照片。在聊了大概两周之后,不知道怎么聊到长相上的,宋亚轩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张真源忽然说:"我发张照片给你吧,省得你脑补得太离谱。"
照片发过来,是一张在镜子前的半身照。张真源穿着蓝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露出一点碎发。五官很周正,眉毛浓,嘴唇薄,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一边歪,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懒散。
宋亚轩把照片放大了看。看到张真源左手中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看到卫衣领口有一点磨毛了,看到背后镜子里反射出的房间一角,书桌上堆着几本书,其中一本是乐谱。
他存了这张照片,然后回了一张自己的。他翻遍了相册,找了一张去年夏天在朋友家阳台上拍的,穿白T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阳光打在脸上,眯着眼。
"你看起来好小。"张真源说。
"我二十二。"
"我比你大一岁。"
"那你看起来也没多老。"
张真源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宋亚轩看着那个表情笑了半天,笑完了又觉得有点傻,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对着手机笑,窗帘拉着,空调吹着温吞吞的风,他笑得肩膀发抖。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呢。等那个头像旁边的红点,等"对方正在输入"那几个字,等张真源的语音消息,等他说"你声音挺好听的",等他说"明天还打吗",等他说"晚安"。
他好像很久没有这样等过什么了。
他们开始视频,是在交换照片一周后。
张真源先提的。他说:"语音还是差一点意思。"然后直接拨了视频过来。
宋亚轩接的时候手在抖。他对着黑掉的屏幕理了理头发,又觉得刻意,又把头发抓乱了。最后视频接通,屏幕上出现张真源的脸,比他照片里好看,动态的那种好看,眼睛比照片里亮,说话的时候眉毛会动。
"你怎么不说话?"张真源在那边笑。
"我在看。"
"看什么?"
"看你照片有没有P过。"
张真源翻了个白眼,和表情包一模一样。
后来视频就成了常态。张真源那边镜头经常歪,宋亚轩提醒了他三次,他才发现是书架上的手机架不稳。他调整的时候,镜头扫过房间,宋亚轩看见他床上一团乱,被子没叠,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和一包烟。
"你抽烟?"宋亚轩问。
"偶尔。"张真源把烟拿开,"你不喜欢?"
"没有。就是第一次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
他们视频最长的一次,五个小时。从晚上十一点到凌晨四点,两个人都困得不行了,谁也不舍得挂。张真源后来窝进了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声音闷闷的,说他小时候想当歌手,后来没当成,现在在一家琴行教小孩子弹吉他。
"你呢?"他问。
"我啊。"宋亚轩沉默了一下,"我什么都干过,什么都干不长。"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
"不知道。"
"没事。"张真源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有点模糊,但很稳,"慢慢想。"
宋亚轩看着屏幕上那半张脸,忽然很想伸手碰一下。但伸出去只能碰到冰冷的屏幕。
他缩回手,把手机放在枕边,侧躺着看张真源。张真源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你怎么还不睡?"
"再看一会儿。"
"看我睡觉?"
"嗯。"
张真源笑了,嘴角往一边歪,和照片里一样:"变态。"
"你才是。"
"那你别看。"
"就要看。"
张真源没再赶他。他把被子拉下来一点,整张脸露出来,眼睛看着镜头,说:"那你看着吧。我睡了。"
他闭上眼。睫毛在屏幕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渐渐均匀下来。宋亚轩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久到张真源真的睡着了,久到他的手机发烫,久到天边有一丝亮从窗帘缝里透进来。
他截了一张图。屏幕里张真源睡着的样子,嘴巴微微张着,额头压出被子的褶痕,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动物。
他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然后意识到一件事。
他喜欢张真源。
在一个城市不知道、全名只知道三个字、没见过真人、只靠一根网线连着的情况下,他喜欢他。
他想把这件事藏起来。但又藏不住。
宋亚轩开始挑拨张真源。
起初是无意的。有一次视频,张真源在那边弹吉他,弹的是首情歌,宋亚轩趴在床上听,听完了说:"这首是弹给谁的?"
"弹给你的。"
"我不信。"
"真的。"张真源把吉他放下,"就是弹给你的。"
"那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说弹给我的。"
张真源耳朵红了,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脸皮厚得很。宋亚轩捕捉到那抹红,心里一动,像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张真源,"他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张真源愣了两秒,然后伸手把镜头盖住了。屏幕上一片黑,只有声音传出来:"你少来这套。"
"那你把镜头打开。"
"不开。"
"你害羞了。"
"我没有。"
"那你打开。"
镜头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张真源的脸比刚才更红,但表情已经调整好了,嘴角挂着那种又懒又欠的笑:"宋亚轩,你挺会啊。"
"我会什么?"
"会挑拨我。"
宋亚轩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看着镜头里的张真源:"那你被我挑拨到了吗?"
张真源没说话。他拿起床头柜的水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最后他说:"你自己猜。"
那天之后,宋亚轩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开关。他开始有意无意地点张真源。
语音的时候,他会忽然说:"你今天声音比昨天低。"
"有吗?"
"有。你是不是刚睡醒。"
"嗯。"
"你刚睡醒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宋亚轩想了想,"更软。"
张真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清了清嗓子:"现在呢?"
"现在又变回去了。"
"你故意的吧。"
"我故意什么?"
"你……"张真源叹了口气,"算了。"
但宋亚轩知道他没有真的生气。因为挂了电话之后,张真源又发消息过来:"明天早上给你打电话。"
"几点?"
"你几点起?"
"不知道。"
"那我九点打。"
"万一我没起呢。"
"那就吵醒你。"
第二天八点五十七分,宋亚轩已经醒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手机响。九点整,屏幕亮了,张真源的名字跳出来。他等了两秒才接,声音故意压得很困:"喂……"
"醒了没?"
"刚醒……"
"装。"张真源说,"你呼吸都不带乱的。"
宋亚轩睁开眼睛,笑了:"你怎么知道?"
"我听了你多少次睡觉了,你睡着的时候呼吸频率我都能背下来。"
宋亚轩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翻了个身,蜷进被子里。初秋的早晨有一点凉,但他觉得整个人都在发热。
"张真源。"
"嗯?"
"你完了。"
"我怎么了?"
"你被我挑拨到了。"
张真源在电话那头笑,那种压低的、从喉咙里滚出来的笑,像吉他的低音弦被拨了一下:"宋亚轩,你也是。"
"我也是什么?"
"你也完了。"
后来有一次,宋亚轩发了一张自己的照片过去。他特意拍的,穿了一件领口有点大的T恤,锁骨露出来,头发湿着,刚洗完澡。他什么都没说,就发了照片。
张真源那边正在输入了半天,最后只回了四个字:"你故意的。"
宋亚轩回他:"我故意的又怎样?"
张真源拨了视频过来。宋亚轩接了,张真源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表情很复杂,像是又想笑又想骂他。
"宋亚轩。"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过分。"
"哪里过分?"
张真源凑近镜头,宋亚轩的屏幕上只剩他的一双眼睛。
"你明知道我对你没抵抗力。"
宋亚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那你承认了?"他听见自己问。
"承认什么?"
"承认你喜欢我。"
张真源退回去,整张脸重新出现在画面里。他看着宋亚轩,那个表情宋亚轩后来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反复回忆,嘴角往一边歪,眉毛微微挑着,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我从第一天和你打游戏就知道我喜欢你,"张真源说,"你被人追的时候跑位那么烂,每一局都要我回头去捞你。我蹲在草里看你补兵的时候就在想,这人怎么这么笨。"
"那你为什么还捞我?"
"你说呢?"
"我不知道。你说。"
张真源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因为我喜欢你。从你第一局残血不回家、非要贪那个炮车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人傻得挺有意思。"
宋亚轩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眨了眨眼,把手机举高了一点,不让张真源看出来。
"那我们怎么办?"他问。
"什么怎么办?"
"隔这么远。"
张真源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去找你吧。"
"什么时候?"
"下周。"
"你不是在琴行教课吗?"
"我请假。"
"你请得了吗?"
"请不了我就辞职。"
宋亚轩吸了一下鼻子:"你别辞职。"
"那你让我怎么办?"
"你来了再说。"
"好,我来了再说。"
视频挂了之后,宋亚轩把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仰面躺平。出租屋的天花板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他以前总觉得那道裂缝碍眼,但此刻他盯着它,觉得它像一条路。
他给张真源发消息。
"你真的来?"
"嗯。"
"不骗人?"
"不骗。"
"那我等你。"
"好。"
宋亚轩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了很久,翻到第一天。那个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游戏推送:"你已和对方匹配成功。"
他又翻到张真源第一局游戏里的操作记录,那个打野,开局三分钟就跑到下路来,蹲在他旁边的草里,替他挡了对面打野的第一波gank。那时候他才二级,身上只有一把铁剑。
他想,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张真源就已经在等他了。等他在某个深夜点开那个游戏,等他们匹配到同一局,等他说出那个"好"字。
像两块浮木在河面上漂,一个从这头来,一个从那头来,最后撞在一起,就不再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