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到河桥镇储蓄所的时候,正好九点。
储蓄所不大,一间门脸,四扇窗口,两个柜员。门口贴着"存款自愿,取款自由"八个字,边角都卷了。
老王把介绍信递进去,柜员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看了看信,又看了看他:"您是……警察?"
"城郊派出所的。"老王把证件也递过去,"查点东西。"
小姑娘紧张起来:"我们这儿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老王说,"就是查一笔存款。有人按月往你们这儿存钱,存了二十年,我想问问这钱的情况。"
"按月存钱,存了二十年?"小姑娘摇头,"我来这儿才三年,没印象。您稍等,我问问我们李师傅,他在这儿干了快三十年了。"
李师傅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后面整理单据。听说有警察来查账,他先是一愣,然后慢慢走出来,上下打量了老王一番。
"按月存钱,存了二十年?"李师傅问。
"对。"老王把账本照片递过去,"你看,就这个,画着袋子,标着河桥。"
李师傅接过去看了一眼,笑了:"这画,是谁画的?"
"一个文化不高的人,记账用画的。"
"用画的记账,有意思。"李师傅把照片放下,"不过您说的这个存钱的人,我还真有点印象。"
"您见过?"
"见过,没见过脸。"李师傅说,"那个人,每个月20号来,雷打不动。来的时候戴个帽子,戴个口罩,从头到尾不摘。"
"戴口罩?"老王问,"您在这儿干了三十年,头回见吧?"
"头回见。"李师傅说,"那时候还是我在窗口。那个人来,不排队,就站在边上等着,等窗口空了,他过去,递一沓钱,什么也不说。存完就走,从来不问利息,从来不看存折。"
"存折都不看?"
"不看。"李师傅说,"有一回我还提醒他,'您这钱存了这么多年,利息也不少,要不要看看?'他摆摆手,走了。"
"他存了多少钱?"
"一开始一个月一千,后来慢慢涨,现在一个月两千。"李师傅说,"数目不大,可架不住二十年。我算了算,连本带息,得有五六十万了。"
"五六十万?"老王咂了咂嘴,"存二十年,从来不取,这是干嘛用的?"
"我也纳闷。"李师傅说,"有一回我实在好奇,问他一句,'您这钱,是给谁存的?'他愣了一下,说'给家里人的'。就这一句,再没第二句。"
"给家里人的。"老王把这话记在心里,"他还有什么特征没有?"
李师傅想了想:"他个子不高,南方口音。有回他接了个电话,说了两句,那口音,一听就是南边人。"
"南方口音。"老王点头,"还有呢?"
"还有……"李师傅努力回忆,"他掏钱的时候,右手总习惯抬起来,看一眼表。我说您赶时间?他说不赶。可下回他来,还是先看表。"
"习惯性看表。"老王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特征,苏晓冉说过,中间人沈某,就习惯看表。
"他存钱,用谁的名字?"老王问。
"这我还真记得。"李师傅说,"因为那名字,一看就是女的,我还寻思,给他家里人存钱,怎么不用他自己的名。户主姓林,叫林某梅。"
"林某梅?"老王愣住。
"对。"李师傅说,"林某梅。这名字,我这辈子就见过这一回。"
老王把"林某梅"三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他掏出手机,给周建明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周建明正站在河桥镇老街的路口,林小默在他旁边,拿着手机对着门牌号挨个拍。
"老王?查到了?"
"查到了。"老王的声音有点沉,"户名,林某梅。"
"林某梅。"周建明重复了一遍,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那个存钱的人,南方口音,习惯看表。"老王说,"跟你说的那个沈某,对得上。"
"嗯。"
"队长。"老王说,"这钱,存了二十年,户主是林某梅。林某梅,就是二十年前那个签字的林某梅吧?"
"应该是。"周建明说,"你先回来,把材料带齐。"
"行。"
挂了电话,林小默凑过来:"队长,林某梅?就是老马信里那个'她'?"
"老马说,钱是给她的。"周建明说,"现在查出来了,这钱,确实是给她的。"
"那她人呢?"林小默问,"她还活着?"
"不知道。"周建明说,"存折上有个名字,不代表人还活着。回去查查户籍,看看林某梅这个人,还在不在。"
"队长,你说……"林小默忽然说,"老马画那个'门',是不是也跟这钱有关?"
"门是门,钱是钱。"周建明说,"先查钱,再找门。一步一步来。"
"我还有个发现!"林小默掏出手机,"你看,河桥镇老街,217号,是个麻将馆!我进去看了一眼,里面一桌人在打麻将,其中有个老头,牌品特别好,输了也不恼。"
"……你进去干什么了?"
"我寻思老马画门写217,万一就是这儿呢!结果进去一看,全是打麻将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被赶出来了。"林小默挠头,"那个赢钱的老头说,'看什么看,没见过打麻将的?'"
"……"
"队长,你说老马画那扇门,到底在哪儿?"
周建明看着老街尽头,巷子拐角,有一排老房子,门都锁着。远处,一条老河沿着镇子边流过,河上架着座石桥,桥头立着块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字:河桥镇。
"门在哪儿,我不知道。"他说,"但老马画河,画门,画217,肯定有他的道理。等把林某梅查清楚,再来解这扇门。"
他顿了顿:"先回去。看看林某梅,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
回所里的路上,苏晓冉已经把户籍系统打开了。
"林某梅。"她敲着键盘,"振海贸易,二十年前离职,之后……"
她停住了。
"怎么了?"周建明问。
"户籍显示,林某梅,十年前就已经注销了。"
"注销?"林小默问,"注销是什么意思?"
"注销就是人没了,销户。"苏晓冉说,"林某梅,十年前就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可那笔钱,存了二十年。"老王说,"二十年,从没断过。人十年前就没了,钱还按月存着?"
"存钱的人不知道她死了?"林小默问。
"存钱的人,比谁都清楚。"周建明说,"他存了二十年,就是为了让这笔钱,一直在她名下。"
"人死了,钱还存着,存给谁?"老王问。
周建明没有回答。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林某梅三个字下面,画了一个圈。
"查。"他说,"林某梅,十年前死在哪儿,怎么死的,有没有家属。这笔钱存了二十年,存钱的人,要么是给她留着的,要么是给自己留着的。"
"给谁留着,都说明一件事。"苏晓冉说,"林某梅这个人,对这盘棋,很重要。"
窗外,天擦黑。河桥镇老街上的那扇门,在暮色里,依旧锁着。
门上的号码,被太阳晒得褪了色,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