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冉在物证室做旧砝码。她把仿制砝码泡进酱油里,泡了一宿,又用砂纸打磨边角,最后拿打火机燎了一下表面,做出包浆。
"行了。"她把砝码递给林小默看,"够真吧?"
"真!"林小默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晓冉姐,你这手艺,不去做假文物可惜了!"
"我要是做假文物,第一个抓的就是你。"
"抓我干什么?我又不买!"
"你上次还说二十块钱的苹果手机是正品呢。"
"……那次是卖家骗我!"
周建明路过,看了一眼:"这玩意儿,能骗过中间人吗?"
"骗不过。"苏晓冉说,"但咱们不需要骗过他。咱们只需要让搬运工把它拿走,拿进仓库里。他验货的时候,咱们的人已经到了。"
"万一他隔着塑料袋摸出来是假的呢?"
"那就更好了。"苏晓冉说,"他要是摸出来是假的,说明他手上有真货的样本。他手里的真货从哪儿来的,咱们正好问问他。"
第二次设伏,安排在第四天夜里。
这次周建明学乖了,没用货车,把车停在巷口一百米外,人分成两拨,从两头往中间收。孙光头站在路灯下,塑料袋里装着一枚"带刻痕的"仿制砝码,是苏晓冉连夜做旧的。
"他这次,会来吗?"林小默蹲在墙角,压低声音问。
"会。"苏晓冉说,"他昨晚探过路了,觉得自己安全了。人一觉得安全,就容易大意。"
"那他大意了,咱们就能抓住他?"
"那得看他还带不带探路的。"
十一点整,巷口没人。
十一点十分,还是没人。
十一点二十,孙光头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喂了两声,表情变了:"你说啥?不来?我都准备好了!"
挂了电话,孙光头冲着手机骂了一句:"神经病!"
"他说什么?"周建明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他说不来了。"孙光头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摔,"说'你那货,不真'。警官,他是不是看出来了?"
"他看出来是假的?"林小默问。
"不至于。"苏晓冉说,"黑灯瞎火,隔着塑料袋,他看不出真假。"
"那他为什么不来?"
"因为他没打算来。"周建明的声音有点沉,"他约孙光头,是钓鱼。他想知道,孙光头手里到底有没有真货。孙光头说有,他就知道,那是咱们下的饵。"
"那他岂不是又跑了?"
"他跑不了。"周建明说,"他在探路,咱们也在探他。"
"队长,你的意思是……"
"三组。"周建明说,"看看三组那边。"
对讲机里,三组的市局同事回话了:"周队,有发现。那辆面包车,又出现了。"
"在哪儿?"
"平安寄存处门口。"
"停了多久?"
"这次下了车。"三组的同事说,"他站在寄存处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又上车走了。全程大概一分钟。"
"一分钟。"周建明重复了一遍,"一分钟,够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柜子还在不在。"
回所里,苏晓冉把两段监控并排放在屏幕上。第一段,第一次设伏那晚,面包车夜停寄存处五分钟。第二段,今晚,面包车再停,这次下了车,站了一分钟。
"同一个位置,同一辆车,同一个时间点。"苏晓冉说,"他两次都去确认柜子。"
"柜子在,他就踏实。"周建明说,"柜子不在,他就跑。"
"他为什么要确认柜子在不在?"林小默问,"柜子又不会长腿跑了。"
"柜子不会跑,可柜子会被咱们开走。"苏晓冉说,"他怕的,就是这个。"
"他对那柜子,比咱们还上心。"老王说。
"那咱们现在,能动柜子吗?"林小默问。
周建明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到桌前,把材料整理好:面包车两次夜停寄存处的监控截图、搬运工的证词、老郑的口述、碎纸清单的比对结果,钉成一沓。
"我明天去找老严。"
第二天上午,老严把材料翻了三遍。
"面包车,812,两次夜停寄存处。"他念着,"他下了车,站在门口,看了一分钟。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对那个柜子,有企图。"周建明说,"他两次去确认,柜子还在。他为什么怕柜子没了?因为他要取里面的东西。"
"柜子里有什么?"
"不知道。"周建明说,"但二十年前那单货的验货单底联在他手里,他知道柜子里是什么。"
老严沉默了很久:"柜子可以动。"
"手续我批。"他说,"但有一条。动柜子之前,证据得站得住。要是开了柜,里面什么都没有,那咱们这几个人的脸,就都丢到城东去了。"
"站得住。"周建明说,"面包车两次夜停,是铁证。沈某的身份,是铁证。二十年前那单货,是铁证。这些证据,够开一个柜子了。"
"开柜容易,麻烦在后头。"老严说,"柜子里的东西,要是牵扯面广,往上捅到哪儿,就不是咱们说了算的了。"
"那也得开。"周建明说,"老马死了,他的东西在柜子里。他留的东西,就是他想让咱们看见的。"
老严看了他半天:"行。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去吧。"他说,"开柜那天,给我打电话。"
手续是真的难办。
开寄存柜要调取手续,调取手续要先开介绍信,介绍信要所长签字,所长签字要找老严,老严签完字要送分局盖章,分局盖章要找科长,科长说"这种老寄存处的柜子,我们头一回办,你等等,我问问法制科"。
老王跑了一整天,从所里跑到分局,又从分局跑回所里,最后蹲在走廊里灌了半壶茶。
"老王叔,你这一天的步数,够绕城郊三圈了。"苏晓冉说。
"我这不是办案。"老王抹了把汗,"我这是跑马拉松。"
"跑下来了?"
"跑下来了。"老王把盖满章的文件往桌上一拍,"三圈马拉松,换一张纸。"
"值。"周建明把文件收好,"明天,开柜。"
下午,老王又跑了一趟分局,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表。
"又怎么了?"苏晓冉问。
"法制科说,光有手续不行,还得填这个申请表。"老王把表往桌上一拍,"一式三份,一份留存,一份归档,一份随案。"
"填什么?"
"填开柜的正当理由。"老王说,"我填了'物证调取',人家说不行,得写'依法开柜检查'。我写了'依法开柜检查',人家又说不行,得写'因侦查需要,经批准后开柜检查'。"
"那你怎么写的?"
"我写了三遍。"老王说,"第一遍,字太小。第二遍,字太大。第三遍,人家说'您这字,是练过的吧'。"
"那您这字,是练过吗?"
"我练了二十年接处警登记表。"老王说,"你说呢?"
第二天早上,四人站在平安寄存处门口。
寄存处是间临街的老门面,一排排铁皮柜子从墙根排到里屋,门脸儿不大,柜子倒是不少。老板是个卷头发大叔,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见有人进来,头也没抬:"存东西?"
"取东西。"周建明把文件递过去,"37排03号柜。"
大叔接过文件,翻着台账,忽然停了。
"37排03号?"他抬起头,"你们确定?"
"确定。"苏晓冉说,"怎么了?"
"这个柜子。"大叔说,"续费续了二十多年,从来没人来取过东西。我接手这个寄存处的时候,它就在那儿。上一任老板说,这柜子,一个月不落地续费,一次都没断过。"
"续费的是谁?"周建明问。
"不知道。"大叔说,"都是打款,按月打,从来不露面。有一回我好奇,按打款号码回过去,是空号。"
"二十多年。"苏晓冉说,"月月打款,从不取件。"
"这柜子里,到底存了什么,值得人存二十年?"林小默问。
周建明看着那排铁皮柜,没有说话。
"开柜吧。"他说,"存了二十年的东西,也该见见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