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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瑞:血色暖阳

第16章:回忆【六】

相亲宴的请柬是三天前送到偏院的。陈奕恒看了一眼那烫金的字——"埃德蒙家次女·艾琳娜",然后把请柬搁在了桌上,没有再碰第二次。

宴席设在主厅,张灯结彩,血族贵族来了大半。陈奕恒以"军营今夜轮值"为由没有出席,实则把自己关在偏院的房间里,从柜底摸出一坛陈年的血族烈酒。那酒是某次打了胜仗后下属送的,琥珀色的液体在烛火下折出浑浊的光,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仰头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在胃里炸开一团滚烫。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又倒了一碗。

第三碗的时候,他听见主厅方向隐约传来的乐声。提琴拉着一支华尔兹,轻快的调子隔着几重院墙飘过来,被夜风削得断断续续,只剩一些零碎的音符落在他窗台上。他闭着眼想,陈浚铭现在大概正站在那个血族少女面前,穿着母亲给他准备的那身墨绿礼服,领口别着陈家祖传的蔷薇胸针。他大概会笑,嘴角弯起来时左边脸颊会鼓出一个软和的弧度,眼睛在烛火下亮得像偷了两颗星星。

他会对那个女孩笑。会彬彬有礼地伸出手邀她跳舞。会成为所有人眼里完美的陈家继承人。

陈奕恒又灌了一碗。烈酒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颌滑进衣领里,冰凉之后是火辣辣的烫。他放下碗,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在眼眶边停了一瞬——干的,没有湿。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膝上,垂着眼看着碗底残留的那层琥珀色的薄釉,看它慢慢沿着碗壁汇聚成一小滴,悬在边缘,将落未落。

他想,他这些年到底在守什么。

十三年前从战场废墟里被捡回来的时候,他身上只有一件破得不成样的军袍,浑身是伤,瘦得肋骨根根分明。陈家父母给了他一口饭吃,一身衣裳,一把剑,一个"养子"的头衔。他从最底层的士兵做起,一步一步爬上来,在军营里流的血比在父母面前流的汗还多。那些年他拼命练剑、拼命立功、拼命让自己变成陈家屋檐下有用的人——他以为只要够努力,就配站在那片屋檐下面。配站在那个后来被抱回陈家的小婴儿旁边,成为他的哥哥。

可到头来,"配"这个字从来就不属于他。

母亲说得对,他是守门的。守陈家的门,守陈家的军,守陈家的秘密——守住陈浚铭身边那个"哥哥"的位置,不多不少,不远不近,刚好够在他需要的时候伸手接住他,又刚好在不需要的时候退到看不见的地方。

可他不甘心。

第五碗的时候,他听见门轴转动的声响。很轻,像有人把门推开一条缝又犹豫了片刻。他抬起头,视线被酒意泡得有些模糊,但那个轮廓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瘦一些了,这几周躲着他没好好吃饭,下巴尖了一点,猎装换成了一身墨绿的礼服,领口的蔷薇胸针在烛火下闪着暗金色的光。

陈浚铭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的声音有些闷,像走了很远的路又淋了夜风。

陈浚铭
陈浚铭

哥?你怎么没去……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目光落在桌上那坛已经空了大半的酒坛上,又落在陈奕恒泛红的脸和散乱的衣领上,眉头慢慢拧起来。他关上门走进来,几步就到了陈奕恒面前,俯身看着他,睫毛投下的阴影在烛火里轻轻晃着。

陈浚铭
陈浚铭

哥你喝酒了?喝这么多?

他的语气里有惊讶,有担忧,还有一丝他没能完全藏住的委屈——今晚他穿了一身新做的礼服,在宴席上一直往门口瞟,始终没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进来。

陈奕恒抬头看着他。酒意把那些平常被压得死死的东西全都泡软了,泡得浮了起来。他看着陈浚铭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的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裂了一道缝。

陈奕恒
陈奕恒

浚铭。

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陈浚铭
陈浚铭

嗯?

陈奕恒抬起手,指腹极轻地碰了一下陈浚铭领口的蔷薇胸针。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又顺着胸针的轮廓滑下去,碰到少年礼服下面温热的胸口——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稳而有力,像某种他一直想靠近又一直后退的东西。

陈奕恒
陈奕恒

你今晚……好看。

他说。

陈浚铭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陈奕恒搁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看着兄长指节上那些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又抬起来看着兄长被烈酒泡得有些涣散的眼睛。他见过哥哥很多面——训练场上冷峻的将军,花园里温柔地替他摘蔷薇的兄长,军营里铁甲在身、令行禁止的指挥官。但他从没见过哥哥这副样子。像一座从来没塌过的墙,忽然有了一块软陷下去的缺角。

陈浚铭
陈浚铭

哥你是不是不舒服?

陈浚铭蹲下来,额头贴上陈奕恒的额头——小时候他发烧时哥哥就是这样试他体温的。酒气扑面而来,浓郁得让他闭了一下眼。

陈浚铭
陈浚铭

你喝了多少?我扶你去床上躺——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陈奕恒忽然抬手扣住了他的后颈。

那双常年握枪的手带着酒意里不加收敛的力道,把人往前一带。陈浚铭重心不稳,整个人栽进陈奕恒怀里,额头撞上他的锁骨,鼻尖擦过他的颈侧。他闻到了哥哥身上混合了烈酒、铁锈和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清冽的草木气息。他挣扎着要抬头,后颈那只手却纹丝不动地按着他。

陈浚铭
陈浚铭

哥?

陈奕恒没有回答。他把下巴搁在陈浚铭的发顶,呼吸又重又热,胸腔里的心跳撞在少年的耳膜上。他想说你别去相亲宴,你别见那个女孩,你别穿那身墨绿的礼服对别人笑。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被酒泡成了一团浆糊,倒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收紧了手臂,把陈浚铭整个人箍进怀里。少年在他怀里挣了一下,又停了——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隔着衣料贴在他胸口的那颗心跳得太急了,急得像要撞碎肋骨冲出来。

陈浚铭
陈浚铭

哥……你到底怎么了?

陈奕恒低下头。酒意让他做了一件清醒时绝对不敢做的事——他把嘴唇贴上了陈浚铭的发顶,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上。然后他松开了钳制后颈的手,捧住少年的脸抬起来,对上那双琥珀色的、映着烛火的眼眸。

他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自己,觉得那可能是这辈子唯一一次这么近了。

陈奕恒
陈奕恒

浚铭,我好像……

他停住了。那个字就在舌尖上,烫得像烧红的铁,他含着它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陈浚铭仰着脸看着他,眼里的困惑慢慢转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大概察觉到了,那股酒气熏蒸之下翻涌的、滚烫的、和他自己心底某些模糊的困惑遥相呼应的东西。

然后陈奕恒吻了他。

唇碰唇的那一刻,两个人都僵住了。酒气和少年唇齿间残留的宴席果酒的味道混在一起,陈奕恒感觉到陈浚铭的睫毛在他脸颊上颤了一下,然后那双被他捧着的、温热的手慢慢抬起来,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没有推开。攥着他衣襟的手指蜷得很紧,像抓住了什么一直在找的东西。

酒意在这一刻彻底烧断了最后那根弦。陈奕恒把人从地上拉起来,踉跄着带向床榻,背撞上墙又撞上柜角,瓶瓶罐罐倒了几个,一片细碎的声响混着两个人交错的喘息。他被绊倒在床沿,后背压上那层叠的鞭伤时疼得闷哼了一声,但下一瞬陈浚铭跨坐上来按住他肩膀的触感就把那点疼淹了过去。

少年的手在解他衣襟时在抖。陈奕恒扣住他的手腕,滚烫的掌心贴着那截冰凉的腕骨,把他的手引到自己心口——隔着薄薄的里衣,那颗心脏像擂鼓一样撞着他自己的掌心。

陈奕恒
陈奕恒

你听见了。

陈奕恒仰面躺着,望着俯在他上方的少年。烛火在陈浚铭背后投出一圈光晕,把他整个人镶成一道暗色的剪影,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是亮的,映着破碎的、晃动的光。

陈浚铭
陈浚铭

听见了。

陈浚铭的声音也在抖,他攥着陈奕恒胸口的衣料,指节发白。

陈浚铭
陈浚铭

哥,你心跳得好快。

然后少年俯下来,把额头抵在他胸口,听着那颗发疯般跳动的心脏。墨绿的礼服蹭着陈奕恒敞开的领口,蔷薇胸针硌在他的锁骨上,冰凉的金属被两人的体温慢慢焐热。

那些不该有的、被鞭刑和军务和"离远一点"层层镇压下去的东西,在这一夜彻底漫了出来。床幔被扯落了一半,酒坛翻倒在地上,残余的琥珀色液体沿着地板的缝隙蜿蜒成一道暗色的溪流。两个人在凌乱的床褥间交缠,呼吸和汗意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指尖在谁脊背上留下了什么痕迹。陈奕恒后背的旧疤被少年的手指无意中触碰到时他绷紧了身体,但陈浚铭没有问,只是把嘴唇贴在那片凹凸不平的皮肤上,像在亲吻一张沉默的地图。

凌晨时分,一切归于寂静。陈浚铭蜷在他怀里睡着了,墨绿的礼服褪了一半搭在床尾,领口的蔷薇胸针不知何时松脱了,滚落在枕边,暗金色的花瓣在月光里泛着幽冷的光。陈奕恒侧躺着,一只手臂环着少年赤裸的肩膀,下巴搁在他发顶上,睁着眼望着窗外的天色从深墨变成蟹壳青。

他低头看着怀里睡熟的人,看着月光褪去后天光一点一点照亮他的眉骨、鼻梁、微张的嘴唇。少年的睫毛在晨光里像两片浅色的羽毛,呼吸平稳地拂在他的锁骨上。

陈奕恒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嘴唇贴着他的额角,无声地动了动。

陈奕恒
陈奕恒

我喜欢你。

他说得很轻,轻到只有空气和他自己听见。怀里的人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往他胸口拱了拱,手指攥着他腰侧的衣料不肯松。

然后门被推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她身后跟着父亲,父亲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床榻上,眼神一瞬间塌了下去。

陈奕恒看着门口那两道身影,忽然觉得天光刺眼得让他睁不开眼。他慢慢坐起来,把陈浚铭往身后挡了挡,被子拉上来盖住少年露出的肩膀。他做完这些动作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往屋里走了,脚步声急促而尖锐,像踩碎什么的声音。她一路走到床前,抬手——

那巴掌落在陈奕恒脸上时,陈浚铭被声响惊醒了。他猛地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肩头和锁骨上还没来得及消的红痕,目光先是茫然地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母亲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又落在陈奕恒被打偏的脸颊上——一道肿起来的掌印正在泛红。

陈浚铭
陈浚铭

母亲——

陈母
陈母

闭嘴。

母亲的声音像冰裂开来的脆响,她的目光从陈浚铭身上扫过去,又落回陈奕恒身上。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是那种看着一件用了很久的工具忽然发现了不可挽回的裂纹时的碎裂感。她转头对父亲说。

陈母
陈母

把少爷带回房。

父亲走过来,沉默地拉起陈浚铭的手臂。少年挣扎着不肯走,回头望着陈奕恒,眼里的慌乱比困惑更深。他喊了一声"哥",声音变了调,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陈奕恒坐在床上,头还偏着,脸上的掌印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晰。他没有看陈浚铭,只是垂着眼,低声说了一句。

陈奕恒
陈奕恒

回去。

陈浚铭被拉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房门被关上了,然后是落锁的声音。母亲站在桌前,背对着他,肩膀在极其细微地发抖。她没有转过来,声音却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背影传过来。

陈母
陈母

穿上衣服,到正堂来。

陈奕恒穿好衣服走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阳光照在偏院那些他每日出入的走廊和庭院上,亮堂得刺眼。他路过花园时看见秋千架在晨风里轻轻晃着,绳索吱呀作响,像某种反复的、不肯停的叹息。

正堂里,龙筋鞭已经准备好了。

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这一次没有"转过去"的指令,母亲也没有让他背对。她拿着鞭子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浑身酒气未散、衣领下的皮肤上还残留着暧昧痕迹的养子。她看了很久,久到连父亲都不安地挪了一下脚步。

然后鞭子落了下来。

第一鞭横贯他的胸口,从右肩斜到左肋。绸衣立刻绽开一道血痕,皮肉翻卷出来,比后背的旧伤更深、更狠。陈奕恒闷哼了一声,身体往前弯了一瞬又硬挺回去。

第二鞭落在肩膀。第三鞭在锁骨上方划开一道横贯的裂口。母亲这一次没有收手,每一鞭都奔着他最显眼的地方——脸、脖颈、前胸、手臂。这些地方是穿铁甲也遮不住的。她要让他带着这些伤走出去,让每一个人都看见,让陈浚铭看见。

第七鞭落在额角的时候,血淌下来糊住了陈奕恒的右眼。他听见父亲在旁边终于开口说了一句。

陈父
陈父

够了。

但母亲的鞭子没有停。第十鞭收尾,横过他的脸颊,从颧骨到下颌,像给这张被酒和冲动毁掉的脸盖上一个血的印章。

陈母把鞭子扔在地上,声音终于发颤了,像绷到了极限的弦。

陈母
陈母

回军营。今天就走。不许再踏进府邸一步。不许再见浚铭。你若敢——

她没说完。她转过身去,背影在晨光里显得瘦削而苍老。父亲走过来蹲下,把一袋治伤的药塞进陈奕恒怀里,手心极快地捏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起身跟着母亲走了出去。

陈奕恒跪在正堂的地板上。血从额角淌下来,沿着鼻梁滑到嘴唇,咸腥地渗进齿缝里。他慢慢站起来,被牵动的伤口疼得他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暗红,攥了攥拳,然后走出正堂,走向军营。

路过花园时他没有看秋千。路过陈浚铭卧室的窗口时他也没有抬头。他知道窗口有人站在帘子后面,知道那道目光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幕落在他身上。但他只是挺直了脊背往前走,额角的血滴在衣领上,胸口横贯的鞭伤把绸衣浸成了深色。他走路的姿态和他平时去训练场时一模一样——稳当、笔直、目不斜视。没有人能看得出他脚下踩着的每一步都在发抖。

他没有回头。

后来的几个月,陈奕恒再也没回陈家府邸。他把自己埋在军营里,白天巡视城墙、训练新兵、修改防务图,夜里在帐中对着烛火给自己上药。额角的伤结痂又脱落,留了一道浅浅的白痕,横在眉骨上方。胸口的鞭伤愈合得慢些,翻身时压到还会渗血,他就在床榻上仰面躺着睡,望着帐顶的布纹数到天亮。

他听说陈浚铭被关了禁足,一个月后才放出来。他听说相亲宴黄了,埃德蒙家那边退了婚约。他听说陈浚铭砸了秋千架上的木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门。这些消息一条一条传进军营,传到他耳朵里,他面无表情地听着,然后把每一张送信的纸条都收进那本夹了干蔷薇的军册里,锁在抽屉最深处。

他不回府,陈浚铭也来不了军营。母亲下令封锁了一切联系,连日常的军报送达都换了人。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座花园变成了一座城,从一座城变成了一条谁也跨不过去的河。

直到埃德蒙城堡的那场婚礼。

陈奕恒接到调令时正在校场上。信使把羊皮卷递到他手里,上面是王室的印鉴——"命陈家将军陈奕恒率部赴埃德蒙城堡,担任婚礼仪仗及城防统领"。他看完之后把羊皮卷折好放进怀里,站在校场中央沉默了很久。晚风把训练场上的沙土卷起来扑在他铁甲上,细碎的沙粒敲出细密的声响。他抬手摸了摸额角那道已经褪成淡白的旧疤,又放下手。

陈奕恒
陈奕恒

备马。

他说。

他不知道的是,陈浚铭此刻也在陈家府邸收到了同样的赴宴通知——以"陈家继承人"的身份携族中亲眷出席。他更不知道的是,陈浚铭撕了那张通知之后又被母亲派人送了第二份来,附了一句话:"陈家的脸面,你摔了一次,别摔第二次。"

他只知道当他骑马领兵抵达埃德蒙城堡时,在仪仗队列里远远看见了主厅门口那个墨绿色的身影。瘦了,高了一些,侧脸的轮廓比几个月前锋利了些许。陈奕恒坐在马背上,攥紧了缰绳,指节磨得发白。但他没有靠过去,只是远远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主厅的门扇之后。

然后箭雨来了。

血猎从彩绘穹顶的夹层中涌出时,陈奕恒正在东塔顶端调度城防。他听见下方主厅里传来琉璃窗爆碎的巨响,低头望下去,潮水般的银甲士兵已经淹没了中庭。他立刻率陈家箭手布阵反击,箭矢如蝗倾泻而下,把第一波冲上来的血猎钉在了石阶上。

但他看见张桂源的身影出现在中庭拱门外的时候,他知道大势已去了。

左奇函的增援从西侧压过来,而他的箭手已经折了近半。陈奕恒退到塔底,背靠石墙,手中的银枪横在身前。血猎从三个方向围上来,银剑的寒光在火光里交叠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有人在喊"擒陈奕恒者重赏",然后那些剑同时刺了过来。

第一柄银剑贯穿了他左肩。第二柄从肋骨间透入。第三柄、第四柄,他数不清了,银刃像雨一样落在他身上,把他钉在了身后的石墙上。他的枪从手中滑脱,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钝响。鲜血从他口中涌出来,从每个伤口里涌出来,把他银白的铁甲染成一片深红。

他在意识涣散之前,最后看见的是西廊尽头冲出来的那道身影——墨绿色的礼服,被血和烟尘弄得狼狈不堪,那个少年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朝他扑过来,隔着一整片刀光剑影,嘴里喊的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看见那张脸上铺天盖地的痛。和他记忆里无数个黄昏的、笑着的、亮晶晶的脸叠在一起,变成了最后这个支离破碎的瞬间。

他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别过来"。

想说"离我远一点"。

想说"对不起"。

想说他藏在军册里那朵干枯的蔷薇,想说他每夜站在窗前看那盏蓝紫色的光,想说他后背那些鞭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想说——想说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从第一次在花园里看见你坐在秋千上翻书开始,从你第一次拽着我的袖子喊"哥"开始,从每一个挨完鞭刑却还是忍不住去看你窗口灯火的夜晚开始。

但他的喉咙里只有血。那些字一个也没能出来。

他最后抬了一下手,指尖越过刀锋和血雾,极轻地碰了一下冲到面前的少年的额角。像小时候他替他摘掉落在头发上的蔷薇花瓣一样轻。然后那只手坠下去了。

落在石砖上的时候,周围所有的声音都远了。陈奕恒最后一丝意识里,只剩下陈浚铭跪下来的身影,和少年胸腔里逸出的那一声被撕碎了的、找不到词来命名的嚎叫。

他没能说出口的那句话,永远留在了那年的夏天,和蔷薇丛、夜光蝶、一架断了绳索的旧秋千一起,被封进了十五岁的光阴里。

陈浚铭跪在哥哥残破的身体旁边,伸手去拔那些贯穿他的剑。拔出一柄,更多的血涌出来。他拔第二柄时手抖得握不住剑柄,整个人趴伏在陈奕恒肩上,从胸腔深处溢出一声长长的、变调的呜咽。

他不知道哥哥后背那些层层叠叠的旧疤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他每晚跪在偏院里挨鞭刑时自己在干什么。

不知道那本夹了干蔷薇的军册锁在军营抽屉的最深处。

不知道陈奕恒那天夜里喝闷酒的时候,脑海里翻来覆去想了多少遍"我喜欢你"。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手怎么也捂不住那些涌出来的血。血太多了,从银剑拔出的创口里往外淌,淌过他跪着的膝盖,在石砖上汇成一小片暗红的洼。他把哥哥的银甲残片抱在怀里,贴着脸颊,甲片上的血蹭了他满脸满身。

他跪在那里,三天三夜没有起身。

陈家府邸的大火在第三天夜里烧起来了。左奇函带人放的火,火舌从廊柱间窜起来,把整个府邸吞进一片不祥的橘红。陈浚铭在火场边缘被侍从拖离的时候,怀里还抱着那副破得不成样的银甲。他看着火焰把哥哥最后一寸残骸也吞没进去,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架秋千烧了。蔷薇丛烧了。琉璃罐和里面的夜光蝶也烧了。

一切都没了。

陈浚铭抱着银甲跪在火场对面的山坡上,火光照着他沾满血污的脸,映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铺天盖地的、空荡荡的东西。他张着嘴,像是想喊什么,嗓子却干裂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些夜晚,不知道那些鞭痕,不知道那本军册,不知道那朵蔷薇。

也不知道陈奕恒临死前最后那个动了动的嘴唇里,含着的没有说出口的、三个字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