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理由
城堡建在悬崖顶上,黑色玄武岩的墙体被海风啃噬了上千年,每一块砖缝里都嵌着历史的盐。张桂源到这里的第一个早晨,推开窗看见脚下翻涌的灰蓝色大海,浪花在百米之下的礁石上摔成粉末,海鸟盘旋在窗沿,隔着玻璃与他四目相对。
他住进城堡东塔顶层的套间,与张函瑞的卧室只隔一道暗门。暗门上没有锁,青铜把手被常年摩挲得发亮,像某种心照不宣的邀请。
起初几天还算规矩。张函瑞刚接手祖宅事务,整日埋首于书房里堆积如山的羊皮卷和来往函件,偶尔抬头,发现张桂源就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翻书,阳光把他半透明的耳廓照得粉红。张函瑞的目光会在他身上停留几秒,然后移开,继续批阅文件。夜里各自回房,隔着一道墙,呼吸声都能听见。
第三天夜里,张桂源抱着枕头推开了那道暗门。

王,我房间太冷了。
他赤脚站在地毯上,只穿一件单薄的棉质寝衣,领口歪斜地露出半截锁骨,上面新旧的咬痕交错排列。他打了个哆嗦,也不知道是演的还是真冷。

城堡里晚上风大,窗户关不严。
张函瑞靠在床头读一本古籍,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吸血鬼的眼神平静无波,但他搁在书脊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房间的窗户我今早才让侍从修过。

张桂源已经掀开被角钻了进去,冰凉的身子贴上来,像一尾滑溜溜的鱼钻进温暖的巢。他的脑袋拱进张函瑞的肩窝,头发蹭着吸血鬼的下巴。

那就是被子太薄了,你明天让人给我换厚的吧,今晚先将就。
张函瑞手里的书半天没翻页。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后颈露出的皮肤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红色划痕——昨天在花园里,张桂源非要爬树摘什么野果,被枝桠刮的。吸血鬼伸出手指碰了碰那道痕迹,张桂源缩了一下,然后更紧地贴过来。
……睡吧。

张函瑞最终说,把书合上放在了床头柜上。他侧身躺下,手臂自然而然地从背后环过去,把人类整个拢进怀里。张桂源的体温暖融融的,像个小火炉,熨帖着吸血鬼常年微凉的躯干。
第五天换了个理由。

王,我做了噩梦。
张桂源站在暗门口,眼眶红红的,也不知道是演的还是真困出了红血丝。

梦见你不要我了,把我丢回底舱去。
张函瑞正在穿睡袍的带子,动作顿住了。他转过头看着门口那张委屈巴巴的脸,喉头滚动了一下。
不会。上来。

张桂源立刻蹬蹬蹬跑过来,跳上床的动作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莽撞,床垫都被震得晃了几晃。他把自己塞进张函瑞已经敞开的手臂里,鼻子贴着吸血鬼的锁骨。

你真好。你要一直要我。
他含含糊糊地嘟囔,眼皮已经沉下去一半。张函瑞没说话。他只是把下颌搁在张桂源头顶,手指插进他蓬松的发丝间,慢慢地梳理。月光从拱窗倾泻进来,把交叠的身影投在石墙上,融成一个完整的暗色剪影。
第七天、第九天、第十一天。理由越来越千奇百怪——"王我被子潮了""窗外有海鸟叫得好大声""我睡不着想听你心跳声"——虽然张函瑞的心脏跳不跳全看他想不想。
张函瑞由着他闹。
由着他每天夜里钻进自己被窝,由着他把腿搭在自己身上睡,由着他早上醒来时蹭在自己颈窝里哼唧着不肯起。由着他变着法子靠近、触碰、撒娇,像一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每天都要把它摸上几百遍才安心。
张函瑞也由着自己。
由着自己在他睡着后凝视他的睫毛,由着自己闻他头发里残留的海风和阳光的味道,由着自己在他翻身时收紧手臂,把他箍得喘不过气。由着自己每天清晨在他颈侧留下新的咬痕,看着那些粉色的印记层层叠叠地覆上去,把苍白的皮肤染成一片暧昧的画布。
唯独有一样,张函瑞没由着自己。
他始终没再问过那个问题——你当初为什么要来。
他大概知道答案,却不想听。又或者,他想听,却怕听到的不是自己想听的那个。
这天黄昏,张桂源又在书房里胡闹。
他趴在张函瑞书桌对面,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歪着脑袋看吸血鬼批文件。夕阳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金色的轮廓线,睫毛尖儿都是亮的。他忽然伸手去够张函瑞的手腕,指尖拨开袖口的宝石袖扣,在冰凉的皮肤上画圈。

今晚我们出去散步好不好?悬崖那边有条小路能走到海边。
张函瑞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凝聚成一颗饱满的圆点,将落未落。他抬眼看向对面那张明晃晃的笑脸——嘴角的旧伤早就好了,连疤痕都没留,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点牙齿,两边脸颊鼓出软和的弧度。
你上次爬树摔的疤还没好全。


那又怎么样,你会接住我的。你连咬我的时候都托着我的腰,才不会让我摔跤呢。
张函瑞忽然放下了笔。
那支羽毛笔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张桂源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花,张函瑞已经从书桌对面绕了过来,单膝压在他坐的椅子上,两只手臂撑在他身体两侧,把他整个人圈在了椅背和自己之间。
张桂源仰起脸,对上那双逼近的暗红色瞳孔。吸血鬼的脸近在咫尺,呼吸冰凉地扑在他的唇上。

你每天变着理由来找我,是真怕冷?真做噩梦?
那你觉得是什么理由?

张函瑞没有回答。他的右手从椅子扶手上抬起来,手指探进自己腰侧,再伸出来时,指间夹了一把薄如蝉翼的银刃。刀刃在夕阳下折出一道冷光,下一秒,冰凉的金属贴上了张桂源的咽喉。
刀尖正好抵在喉结上方,皮肤被压迫出一个浅坑。只要再推进半寸,就会刺破动脉。
张桂源的身体条件反射地僵了一瞬,呼吸停了一拍。但他很快放松下来,甚至微微仰头,把脖颈往前送了送,让刀刃贴得更紧。
他笑了。

王要杀我吗?那王记得咬完再动手,不然血就浪费了。
张函瑞握着刀柄的手极细微地颤了一下。暗红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暴风雨前夜的海,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激荡。
张桂源。你到底想要什么?

张桂源看着他的眼睛。那把银刃还抵在喉间,稍一用力就能要了他的命。但他看见张函瑞握刀的手指在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刀尖却怎么都不肯再推进一丝一毫。

我要你啊。从第一天在底舱看见你的时候,我就要你了。
他抬起手握住张函瑞拿刀的那只手,把刀刃从自己咽喉上移开,反方向引着它贴在自己颈侧最深处那道咬痕上。银刃的冰凉挨着伤痕的温热,像两个极端在皮肤上相遇。

你知道的。我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故意被打,故意流血,故意让你闻到我身上那些血引的味道。我全盘算计,步步为营,就是为了让你把我带回身边。
张函瑞闭上眼睛。银刃从指间滑落,掉在地毯上连声响都没发出。他伸手扣住张桂源的后脑,把他拉进一个近乎凶狠的吻里。尖牙在唇舌纠缠间擦破了下唇的内壁,血腥味在两人口腔里弥漫开。
张桂源回应得热烈而笨拙,手攀上张函瑞的肩背,指尖隔着衬衫布料抠进肌肉里。
一个绵长的吻结束时,两个人都有些气息不稳。张桂源嘴角沾着一线银丝和血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张函瑞,额头抵着额头。

今晚还出去散步吗?
张函瑞盯着他那张明晃晃的笑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银刃,收回腰侧鞘中,右手捏住张桂源的下巴微微抬起。
去。但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那天在底舱,我没有停下来呢?

张桂源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更加灿烂地绽开。他凑上来啄了一下张函瑞的唇角,像小鸟啄食。

那我就在底舱再找一次机会。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你是血族的王,也是我的王。我既然盯上了你,就一定要让你看见我。
张函瑞沉默了很久。海风从拱窗外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埋进张桂源的颈窝里,嘴唇贴着那层叠的咬痕,轻轻呵出一口气。
……蠢货。

他的声音闷在人类的皮肤上,含糊得像一声叹息。
张桂源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吸血鬼冰凉的头发里,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

那你喜不喜欢这个蠢货?
张函瑞没回答。但他搂在张桂源腰间的手收紧了,紧得像是要把人揉碎了融进自己身体里。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海平线,城堡的灯火逐次亮起来。书房地毯上那把银刃静静躺着,刀刃上沾了一点微不可见的水汽,分不清是刚才的呼吸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夜里张桂源还是去了张函瑞的房间。这回连理由都懒得编了,直接推门进去就脱鞋上床,把自己砸进被窝里摊成一个大字。

我来了啊。
张函瑞靠在床头看书,偏头瞥了他一眼。
今天又是什么理由?

张桂源骨碌碌滚到他身侧,脑袋枕上他的大腿,仰着脸看他。

没有理由。就是想跟你睡。
张函瑞垂眼看他,看了几秒,伸手把书合上了。他俯下身,尖牙轻轻擦过张桂源的耳垂,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溢出来。
今晚换一边咬。

张桂源闭着眼睛笑,主动偏过头把另一侧脖颈露出来。

好。你想咬哪儿都行。
尖牙刺入皮肤的时候,张桂源轻轻地"嘶"了一声,随即整个人软下去,手指攥紧了张函瑞的衣摆。吸血鬼的呼吸在他耳畔渐渐急促,吞咽血液的声音细碎而克制。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棵缠绕着生长的藤蔓,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第二天早上,张桂源醒来时发现自己腰间箍着一只手臂,后背贴着张函瑞的胸膛,两个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寝衣融在一起。他往后拱了拱,把自己嵌得更深,感觉到身后的吸血鬼也跟着动了动,鼻尖蹭了蹭他的后颈。

醒了?
嗯。

张函瑞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比白天低了好几度,像大提琴的尾音。

今天有安排吗?
上午去悬崖那边,下午处理几封信。


那我跟你一起去。
嗯。

张桂源翻了个身,面对张函瑞,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声笑起来。吸血鬼的手搁在他后脑,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他的发尾。
窗外海鸥在叫,浪涛拍打着百丈之下的礁石,晨光从拱窗漏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地碎金。
谁也没提那把银刃的事。
也没提那天夜里最后那个问题,张函瑞终究没有回答。
但张桂源觉得,他被搂着腰抱去洗漱的时候,后颈上落下的那个吻,大概就是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