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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进山

欲曙天

姜云汀随着姜平松走了一日的商路,脸上的笑早就僵了。

日沉西山,商队一行人方歇息。姜云汀一整日心不在焉的,回院后坐了半晌的石凳,决心去一趟有灵山。

她既已决心寻天残,那么绝对与有灵山脱不了干系。她此番前去提前熟悉地形,对日后行动有好处。

第二日,姜云汀称染了风寒,裹着帕子咳得面色发白。姜平松心疼死了,连连按住她叫她莫要乱跑,叮嘱着下人好生照料三娘子,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带着姜大哥和姜四娘走了。

姜云汀垂眸,心虚又愧疚。她不敢同姜家人太亲近,姜家人待她越好,心中仿佛被挖空一般,如何也抬不起头。

巳时,她叫水香躺在榻上,纱帐垂下,背对着门,吩咐婢子们莫要露馅儿。

她换了水香的衣裳,戴了两支银花簪,从角门偷溜出去,叫了辆车,直奔有灵山。

山脚比她想象中更荒。此处杂草丛生,枯藤纠缠,野草将齐膝高,她踩了上去,“唰”地一声倒一片,半天又弹不回来。地上只有些被风吹出来的凹痕,弯弯曲曲伸向远处。

放眼望去,山上雾气沉沉,灰白的雾压在树林上头,不见其里。

她抬脚往深处走去,山路陡峭,绿植残败凋零,走进迷雾的一刹,便听见头顶传来乌鸦的寒啼,迷雾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勉强瞧见身侧的树枝诡异的弯曲着,树文呈现出恐怖的人面线图。她想退出去,这才发觉身后也尽是迷雾,不见来路。

她倏地有些懊恼自己的冲动,早知先向醉花真人打听一番后再做决定了。奈何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再如何说,有灵山也是她的老家,总不能伤害她吧?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她闭上了眼睛,试图感受周遭的气息。

然而,没有。

她什么都感觉不到,既无熟悉的灵力波动,亦没有灵气的流动,如死山一般,她感觉不到活物的气味。

也不知走了多久,她的腿都酸软了,周围却无一丝变化。她心底一沉,进了入山口,她便可以变回狐狸身。借着狐狸灵敏的四肢,姜云汀攀上树枝,依然看不真切,她想了想,心一横,撒开脚便往前一跳,下一棵歪脖子树精准的接住了她。再跳,依旧如此。

她走了近几个时辰,一路所遇的眼前景单调如一,她知道自己可能中了幻术,但幻术都是虚物,她便用更危险的方式来确认。

危险,却有效。

她敢确认这是幻术,亦能断定是上古紫幻化虚为实的力量。

地上的土湿了又干,不知是第几轮。她闭上眼睛,踩着树枝,听见风过林梢的声音,一层一层的,似是生物呼吸的频率,平稳又极有规律。

幻术,骗的是眼睛,破的是心。

她睁开眼。幻术,其幻场所需阵眼,幻场靠阵眼所持,亦被阵眼所破。凡人不知这层道理,断然无法破解幻术。

不过,这里的阵眼是什么呢?

姜云汀蹲下来,伸手在树干上摸了摸。指尖触到一根缠着的藤条,她用力一拽,藤条便断了,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寒鸦声音依旧回荡在林中,她无意间抬头,瞧见一只乌鸦飞过的黑影。

等等,迷雾如此浓,理应看不清空中之景。

姜云汀似乎懂了什么,她跳下去,抓起一把土,再次爬上树枝上,把土高高扬向空中。土粒在半空散开,在半空中停滞了一下,似是触碰到了一层不可见的壁,才慢慢落回地面。

有东西在那里。

她又随手折了一根小枝,往空中扔去,刺破迷雾,只听闻乌鸦的惨叫,下一瞬,一束阳光斜斜刺破迷雾,在土地上聚焦一片光点,刹那间绿植疯长,草木回春。光圈如涟漪一般层层荡开,待云开雾散时,入眼皆是碧翠与盎然。

先前诡异的死灰残败,此刻仿佛囚笼暗屋打开了顶封,重见天日,骤然天地洞口。

记忆中,姜云汀从未见过如此一幕,还未来得及感叹,便听见周遭传来陌生的感慨:“哇塞,好神奇啊!”

姜云汀动了动耳尖,敏锐地向左前方望去。

那里站着四位陌生的少男少女。他们衣裳素净,青灰、月白、竹绿,唯有一位少年身着暗玄色衣袍。四人束着袖口,腰间缠带,应当是习武之人。

似是亦注意到了这头的目光,几人同姜云汀对视了数秒。

“咦,那是什么,狐狸吗?”竹绿衣裳的少女收了鞭,小跑至姜云汀身前几步远,蹲下来,歪着头打量她,“瞧着还蛮干净的。大哥,不如咱们就吃狐狸肉吧?”

姜云汀傻眼了,撒开脚丫子就要跑,后颈却被人一把拎了起来。竹绿衣裳的少女笑嘻嘻地:“太好了,困在这鬼地方一整日了,可算有东西吃了!”1

段评

这狐狸要被当食材了

其余三位少年已然走到近前,姜云汀四只腿在半空乱蹬,玄衣少年俯身与她对视了一秒,揉了揉她头顶的绒毛,摸着下巴挑剔地打量了一番:“这小狐狸瞧着年纪不大,咱们把它吃了,大狐狸不会寻过来报仇吧?”

姜云汀恶狠狠的瞪了他眼。

玄衣少年笑了:“哟,小家伙还挺凶啊。”

他自腰间抽出剑来,在狐狸面前比划:“甭管大狐狸来不来了,这小东西敢瞪我也是活腻了。裴缙云,生火!”话说的狠,语气却仍是笑着的。

青灰衣裳的少年笑盈盈地盯着姜云汀没有搭话,月白衣裳的少年终是开了口:“好了,你们莫要逗它了。传闻说有灵山里的动物皆有灵识与法术,这只白狐又瞧着不像是寻常野物,咱们若真吃了它,说不准惹上什么麻烦。”

裴缙云原本亮晶晶的眸子瞬间黯了下去:“啊?大哥,当真要放了她吗?可我真的好饿啊……”说罢,便心不甘情不愿的松开手,把白狐放了下去。

姜云汀心里骂了好一阵了,她爪子都准备好了,若是这帮人真的得寸进尺,她便能直接动手,这会儿却被无辜放了生,轻哼一声就准备走。

转头一想,不对啊,这些人既然不是灵妖,又为何会出现在有灵山?她猛地回头,四个人已经准备走了,玄色衣袍的少年似乎格外敏锐,立即抓住了她的目光,眉梢轻挑:“怎么了小狐狸?”

一语言罢,少年瞳孔骤然缩小,剑脱手而出,擦着姜云汀的耳尖飞过去,将她身后的东西斩成两半。

断蛇坠地,还在扭曲,黑沉沉的血溅在草地上,那片花草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败,最后化为一团乌液,瞧着恶心。

众人听到动静时,四周碧翠色的草地泛出湿冷的光,众多青蛇涌了出来,将他们包围成一个圈。

“檀兄,你还好吗?”白衣少年提起竹节棍,抽空问玄衣少年。

“还好。”剑斩断蛇身后回旋至檀惊却手上,“哪来的这么多蛇?”

“哪来这么多蛇!?”同样的语句出自裴缙云之口,她饿了近三日,手上抽鞭的力道有些虚浮,另一只蛇趁机缠上了她的脚踝,她吓得半死,“啊呀——哥!!!”

白衣男子触发了护妹狂魔的被动,一棍敲死她脚边的蛇。青灰色衣袍男子一把将裴缙云搂在身后护住:“平日不是就属你最能打么?今日怎就哭着喊裴大哥了?”

裴缙云咬牙切齿:“莫诀你要死啊!”

三只青蛇蜿蜒伏击,莫诀双手一翻,腕间薄刃滑出,刀光过处蛇首断落,干净利落。

姜云汀已经退回至一块矮石上了,蛇群们似乎对她不甚感兴趣,只形式一般扑了两三只蛇,她又比四人更加灵活,左弹右跳,三两下便能躲开蛇的攻击,游刃有余。不多时,蛇群们干脆放弃了,火力全部对准那四位少侠。

其中又尤为喜爱攻击那位玄衣少年。

“裴兄,为何这些蛇群似乎格外喜欢你?”白衣男子用竹节棍又敲死一只蛇,抽空问道。

“可能因为我的魅力最大吧。”檀惊却吃力地斩断蛇身,体力有些透支,却仍有力气开玩笑。

裴缙云又活动了下身子,与莫诀一同挡在檀惊却身前。

姜云汀偶尔用蹄子把一条逼近的蛇踢开,似在帮忙又似在观戏,她倒要瞧瞧这些人能撑个几时,当初还想要吃她,遭报应了吧!

她观戏正欢,一条青蛇悄无声息从她背后探出头,姜云汀的余光早就扫到了,打算让它放松警惕,待它近身了些再动手。

一道熟悉的剑光倏的从她肩侧掠过,精准钉入蛇头。

檀惊却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他手腕一翻,将剑刃拔出来,气息很粗,却仍旧含笑打趣道:“小狐狸,想怎么感谢你的救命恩人?”

少年眉眼坦荡而清明,姜云汀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谁要你救了,自作多情。

方才那波蛇群袭击被他们压了下来,好容易可以喘一口气,悄无声息的,几根粗壮的藤蔓突然破土而出,四人还未反应过来,藤蔓便迅速缠住他们的腰身,将他们捆了个结实。

挣扎无用,他们的武器也被藤蔓抽出来,扔到一旁。

他们被捆在一起,想反抗却也没了力气,饥饿降低了他们的体力,体力降低了他们的武力值,这会儿只能如待宰的羔羊一般,等待着审判的来临。

姜云汀早就跳开了,她在藤蔓破土的一瞬便弹了出去,踩着来势汹汹的藤蔓绕着树干跑,藤蔓缠到一半也不知怎了,又或许是被绕了几圈长度不够,突然就不追了,兴兴的钻回土里,不管她了。

她这才跳回来,四只蹄子轻盈的落在青石上,日光从叶缝里落了下来,为她的白毛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光,将耳尖与蹄子上的绯红晕染开来,如山顶盛开的雪莲。

她居高临上地望着众人,似是小孩子好奇一般,右耳轻轻颤了一下,朝檀惊却歪歪头,嘴角微微上扬,眸子上散落细细的碎光,眼底皆是狐狸的狡黠与报复的快意。

檀惊却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一声:“行,也是自作自受了。”

他身上的藤蔓力道又收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