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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有灵山

欲曙天

宁朝疆土广阔,纵横千里。

南边有山,名有灵。山势绵延,冬暖夏凉。

终年覆雾,像一道半阖的眼帘,把山里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

传说,此地为妖物聚族之地,吞吐日月灵气修炼。本与人族和睦相处数百年,前朝时却忽然生变,灵妖们将入山之人赶尽杀绝。自此,此山便被邪祟裹挟,终年缠雾,无人敢近。

宁朝开国之初,曾有人死活不信邪,与友人结伴登山。

尸骨无存。

好在山中之妖鲜少下山,此处便成了一处禁地,被人们津津乐道,有跃跃欲试者也只有心而无胆。

山脚有一处村庄,名为无灵。相传山中灵妖对村中先祖有恩,故其后代居于此,不受妖物侵扰。

至于其真假,无人知晓,亦无人再敢以命相赌。

……

有灵山,落霞涧。

清泉飞瀑而下,两岸生满野桃树,花瓣飘落如雨,懒懒地覆在溪面上。绿藤上挂了一串风铃,叮咚声响,清脆悠扬。

此山灵气活润,落霞涧的桃花不知四季,一开便是七年不曾歇。

祝蛮叼着果子跃回窝边,丹枫正蜷在窝里,肚子如球。她满头大汗,声音飘虚,身旁三个小狐狸崽子焦急地在一旁瞧着,注意到祝蛮的到来,大儿子阿峥立马上前接住果子,送到丹枫嘴边。丹枫有气无力的舔舔果子,而后缓缓摇头,虚弱闭上双眼。

二女儿阿鹫眼睛红通通的:“阿爹,阿娘快不行了…”

“轰隆”一声,祝蛮脑海中如晴天霹雳。

祝蛮寸步不离地守了丹枫一宿,安顿好一切后,次日清晨拖着黑眼圈下了山。

丹枫是一只溯雪白狐,乃上古仙狐,灵脉颇强,亦是幻术中的佼佼者。

她却不在意。她嫁给了一只名唤祝蛮的灰狐,笨手笨脚的,灵力也低。每年祭祖只能坐在末排,分得最差的果子。

丹枫亦不在意。她喜欢祝蛮那双眼睛,永远温柔似水,星光点点。他待她极好,总喜欢笨笨地衔一朵野花搁在她窝边,自己受苦亦不会让她委屈。

丹枫觉得一生如此便好。

可方至如今,她怀了第四胎,却落了变故。

她疼了好几日,灵力消散,奄奄一息。

……

无灵村东头有一家医馆,牌匾上歪歪扭扭写着“白味医馆”四字,鬼画符一般潦草。

坐诊的大夫姓九方,年过七旬,光头白胡,矮矮胖胖。

“醉花先生!求您救救我娘子!丹枫她快不行了——”急促的声音将正在打盹的醉花真人惊醒,他眯了眯眼,方见到一个身着灰扑扑旧葛布衣裳的陌生男子,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间全是血丝,满头大汗,还未进门便摔了一跤。

祝蛮急急切切地向他道尽了事情原委,醉花真人面色微沉,宽慰他一番,起身去了后院,半晌回来,递了他一株花。

花瓣暗紫辉丽,花尖萦绕稀碎的金光,高贵又神秘。

“此花名唤半曙,能摧去她体内的荤气。”醉花真人叹了口气,“去吧,用花熬汤,如今也只有这株花才能救得了她了。”

祝蛮双手接过来,千恩万谢的连连磕头:“多谢大夫!多谢大夫!”

醉花真人摆摆手:“别耽误了。”

祝蛮揣着花转身就跑,他自始至终都未注意到,醉花真人身旁有一位身着红衣服的姑娘,二十出头,懒洋洋的歪在竹榻上看书,晃得竹榻吱呀吱呀响。

“半曙花?阿翁您可真大方。”她掀了掀眼皮,似笑非笑。

醉花真人回头对上青挽那双狐狸似的眼睛,眼底苦涩:“他曾救了我一命,如今,也该我还了。”

“也罢,”青挽甩了甩书页,笑得灿烂又坦然,“天残既已归了您,如何用,自然是您的事。”

……

待他回到落霞涧时,四暮同合。

丹枫蜷在最里头,呼吸已经弱得快听不见了,肚子偶尔抽动一下,那只崽子在里头不安分地蹬着腿,好生调皮。

祝蛮用爪子笨手笨脚地捣着天残,越急越乱,碎末溅了一地。阿鹫看不下去,她又是最为手巧,帮着祝蛮三两下便煮好了汤。

大哥用一片大桃叶托着汤,小心送到丹枫嘴边。

“阿娘,阿爹说这药可以救您,您快喝了吧!”三儿子阿福耷拉着脑袋,好似快哭了的模样。

丹枫艰难的睁开眼,一下一下舔着暗紫色的汤:“你阿爹呢?”

“阿爹方才煮药时累睡着了,”阿峥走近,“我和二妹将他拖回窝里了。”

丹枫勉强扯了一下嘴角,继续喝汤,无意听见阿鹫小声嘀咕。

“阿爹好瘦啊,我方才抱住他时,他只剩一把骨头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丹枫没有抬头,一滴泪却落了下来。

……

祝蛮这几日着实累着了,丹枫不许孩子们吵醒他,他便在窝里埋了三天三夜。

待他睁开眼时,只觉身心舒畅。

舒心不过一瞬,他又愣住了。自己睡着了?睡了多久?丹枫呢?

他回头,丹枫窝里已经空了,平日最是吵闹的三个孩子也不知去了哪里。

他的心像是被人揪住,水滴滴落在石底的声音清晰可闻,他蹬开腿就准备出洞寻人,方起身,才察觉到身旁多了一团绒球。

那颗小绒球浑身雪白,小脑袋安静的闷在臂间,耳朵不时便轻轻一颤,睡得倒沉。

祝蛮还注意到,小家伙的耳尖泛着胭脂般的绯红。

小家伙伸了伸懒腰,哼哼唧唧又滚到了祝蛮脚边,一个劲儿往他身上蹭。

祝蛮:“……?”

洞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只白狐领着三只小灰狐钻进洞来,白狐步伐轻快,尾巴微翘,耳尖泛着淡淡的绯红,眸子清亮有神,比从前还要好看三分。她朝祝蛮歪头一笑:“醒啦?”

三只小灰狐噗嗤噗嗤蹦到祝蛮旁边喊爹爹,阿福激动的指着他脚旁的小绒球:“阿爹你快看,这是四妹!她生的与阿娘一般,太漂亮了——爹爹?”

祝蛮没听清三只崽子叽叽喳喳说了什么,他只是盯着丹枫,全身发颤,脚步迟疑着走近,颤抖的轻轻碰丹枫的脸:“枫儿……你……你好了?”

丹枫温婉笑道:“嗯,我已经痊愈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祝蛮激动地抱住她,又拼命收着力道,他怕抱重了,她又会虚弱。

……

一家五口度过了温馨甜蜜的七年。

那七年里,落霞涧的桃花常开不败,风铃在藤上叮咚地响。阿峥学会了捕鱼,阿鹫能辨百草,阿福笨手笨脚但总爱跟在阿爹身后转,最小的阿萤,还只会叼着果子满山跑,奶声奶气的唤着阿哥阿姐:“你们慢点跑,小四跟不上了——”

祝蛮得知四女儿是在自己昏睡时生诞的,心里又苦又心疼,他没有陪她度过最难的时辰,心里便一直空着。他嘴上不说,但对丹枫和小四格外上心,恨不得把最好的都捧到她们面前。哪怕丹枫安慰了他许多次,他亦无法原谅自己。

可能因为小四年纪最为幼小,也可能因为她生得最肖似丹枫,四只崽子里,祝蛮总是会更加偏爱小四一些,惹得阿福在一旁哭唧唧地喊:“阿爹偏心!”,后来丹枫说了他几次,他才把一碗水端平了些,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到底也舍不得让哪个冷着。

那晚,五只灵狐依偎在桃林里,月圆星朗,簇簇萤火浮在半空,明明灭灭,如梦似幻。

“萤火生于草间,栖于暗处,无人替它掌灯,亦不必借日月之辉。光虽微末,却源自燃。”

丹枫舔了舔小四的耳朵,“你就叫萤罢,此生无论落入何等境地,都不等谁来照亮,你自己便是那点火。”

“萤,真是个好名字!”祝蛮乐呵呵的笑着。

四只小狐狸也跟着叫起来:“阿萤!阿萤!”笑声滚落一地。

星月交辉,浮光掠影。

殊不知,劫难方才开始。

……

有灵山诸狐,以灵脉定品。

灰脉为末,灵力微弱几近虚无。青脉最众,平平无奇。赤脉约十中有一,可做到化物。黑脉为皇族垄断,无昼便是此境,一手黑幻灵力碾压族中诸脉,可移山石草木,幻改眼前大景,教人不辨虚实。而紫脉千年难遇,乃上古狐品方有此资,溯雪白狐便是其一。紫幻可化念成真,对黑幻亦能压上一头。只是紫脉者向来不问世事,不争权位,居于世外逍遥,几乎不在族中现世。

若非半曙催脉,丹枫这一身紫脉大约也会同那些上古先辈一般,隐在深山之中,无人知晓。

溯雪白狐属白脉之上品,生来便是天资,但天赋也需开脉才可启用。丹枫灵根沉睡二十余年,虽蕴光华,但不催亦不开。

半曙花入体那日起,丹枫的灵根便醒了,但她不知道。她修行仿佛日行千里,幻术的进境远超寻常白狐。

阿萤四岁那年,丹枫在断崖边救下一只灰狐。那只灰狐与阿鹫同龄,掉入了悬崖,所幸被一枝斜长出来的树枝挂住,多日未曾饮水裹食让他失了求救的力气,就这么挂在树枝上,如同一只死尸般,摇摇欲坠。

丹枫于心不忍,利用幻术制造出结实的藤蔓,缠住树干,自己跳了下去救下那只灰狐。

她造出的藤蔓,不是幻影,是真的藤。那只灰狐悬在半空,看见自己攥着一根实实在在的藤蔓,绳子一样粗,扎扎实实地捆在崖壁上。他昏过去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此人幻术居然已经到了紫幻的境界。

灰狐名唤阿城。

后来,阿城为报答丹枫一家,自愿留下做了小仆。说是当小仆,祝蛮只让他做些诸如扫院子、叼果子、陪阿萤类轻散活儿罢了。

一日一日,一年一年,丹枫的幻术愈发强大。

有灵山的狐族首领是无昼,皇室独占黑幻之力,掌控着整个狐族。若让他知道这山中还有一只未曾开灵根的溯雪狐在此,他绝不会容她活着,且定然会斩草除根,一家七口,一个都逃不了。

于是,丹枫开始减少出洞,不想惹火上身。祝蛮与孩子小仆也一直保守着秘密,就这样又安稳偷渡了三年。

醉花真人曾寄来过一封信:

半曙花入体之后,花与灵脉之间会有一场磨合。花是外来之物,灵脉是先天之躯,二者相融需要时间。半曙的力量会逐步渗入溯雪血脉,待到完全融合,灵力将彻底突破原脉的品阶。但在那之前,会有半年左右的反噬期,其间灵脉与花力相冲,精气不济,她会变得很虚弱。不过也至多半载,两者相融,便再无大碍。

可纸包不住火。

在阿萤七岁那年,这条消息传进了无昼的耳朵。

“漱雪狐,加上天残催脉……”无昼的左眼流下血,“当年长老卜过一卦,说漱雪要是遇上什么了不得的机缘,灵根暴涨,百年之内必出大能,到时候,狐族幻术一脉就要换人了……”

抬头望向落霞涧的方向。冷森森的月光照在他那身赤红皮毛上,令人胆寒。

“传令下去。落霞涧丹枫一脉,私用禁药,逆乱灵脉,诛杀九族,今晚动手。”

……

“带孩子走!我断后!……”祝蛮的声音刺破圆月,残象不生。

丹枫吃力的爬起来,不愿丢下伴侣,可当对上祝蛮那双眼睛时,她愣住了。

他挡在洞穴前,外头爪子一点一点刺破藤蔓,他早已血肉模糊,仍死死抵在穴口,死不罢休。可她如今正是灵脉与花力的磨合阶段,虚弱不堪。

他在用性命为他们铺路,时间不多了,她不能让他白死。

阿城早已带着孩子们逃向别处了,丹枫咬咬牙,拼了命往后跑,她还要保护自己的孩子,他不能就这么死了……

她漫无目的的跑着,直到跑累了,摔倒了,面前才出现一副熟悉的面孔。

“阿娘,您还好吗?”阿城慌忙蹲下扶起她来,“阿峥他们已经躲起来了,无昼的人找不到的,快走,他们要追上来了……”阿城无父无母,同他们生活了多年,早已将他们视为亲人,丹枫也便亲切的让他叫阿娘,从此阿城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丹枫泪眼模糊,动弹不了,阿城便用九岁的身躯小心翼翼背起她,奔月亮方向而去。

石缝又窄又深,孩子们瞧见母亲来了,便一并涌上前去,恐惧与侥幸占据一切。

“阿娘,爹爹呢……”细心的阿鹫没有瞧见祝蛮的影子,怯怯问道。

听到祝蛮,丹枫再也忍不住,背过身去低声哭泣。阿城叹气摇头,语气中颇为愤恨:“阿爹为了掩护我们……独自一人拖住了无昼手下,怕是……怕是……”他再也说不下去,将头撇去一边。

阿城的话如冷水一般,浇灭孩子们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他们也想哭,一个个颤抖着肩膀,但始终没有哭出声来。大家都知道,这个时候哭,无异于暴露位置,自寻死路。

“阿爹是好人,老天爷会保佑他的。”阿萤抬起头,笑盈盈的,她年纪最小,亦最不谙世事,她或许听不懂阿城口中的话是甚么意思,她只觉得,阿爹只是如往常般离开,过不了多久便会回来,为她带她最喜爱的桃子来。

阿城苦笑:“阿萤说得对。今日我们先再次休息一晚,这里地方偏,无昼的人很难发现这里,明日一早便离开。”

月光白晃晃地照在头顶。

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人从桃林里慢慢走出来,赤红的皮毛在月光底下泛着油亮的光。无昼。

众人精神紧绷,立即噤了声。

“到此为止了。”无昼的声音仿佛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丹枫闭上了眼。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丹枫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她的手藏在袖子里,灵力正在指尖一寸一寸地凝聚。半曙在她体内烧着,似一团吞不下去的火,灵脉与花力正在冲撞,胸口一阵撕裂翻涌,痛不欲生。

轰隆一声,石山炸开。

“半曙催脉,该到磨合期了吧,”他慢悠悠地开口,“难怪躲着不走,灵力用不出来。”

丹枫没有接话。她只是抬起眼,紧紧地看向他,护住身后的孩子们。

无昼的耐心耗尽了。他一挥手,六只赤狐从两侧向前扑,半空中凝成六道黑刃劈了过来。

丹枫退无可退,她用袖口护住身后,而后五指张开,一道紫光从掌心迸出来,迎上那六道黑刃。“轰”的一声,碎石再次四溅,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

她的手在抖,灵脉里像有千万根针在刺,半曙的力量堵在胸口,冲不出去。她咬紧牙关,咽下喉间涌上来的腥甜。

她浑身是血,雪白的皮毛染得斑驳,可瞳孔深处那层暗金色的光此刻熊熊烧着,周身灵力鼓荡得空气都在发颤。

她抬起爪子挥落下去,银光如瀑如潮地倾泻出去,无昼侧身避开最狠的那一下,赤红的尾巴横扫来一片暗影,重重撞在她腰腹上。她被击飞出去,摔在崖边大青石旁,离阿萤只有三尺远。

她又往里探了一步。阿峥倒在阿福旁边,尾巴耷拉着,已然没了生气。

丹枫的手僵住了。

她没敢再往里摸。

无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像浸了冰的刀:“半曙不灭,你永远都是隐患。”

她跪在石缝口,背对着无昼,脊背弓着,像是在给里面的孩子最后一点遮挡。她没有哭,也没有吼。

她只是低下头,把阿萤从阿峥的尾巴底下轻轻抱了出来。阿萤还在呼吸。她身上干干净净的,连一根毛发都没伤着。

丹枫把她搂进怀里,很轻,像捧着一团刚醒的雾。

无昼的脚步声近了。

丹枫的灵力已经枯了。半曙在体内暴烈地翻涌,灵脉撕裂般的痛,她连站起来都在发抖。但她还有最后一样东西。

她转过身,面对无昼,灵力从灵根深处往上涌,整个石缝都亮了起来。紫光从她体内炸裂而出,无昼的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疯了。”

丹枫没说话。她把掌心最后一团紫光凝实,狠狠推出。

那一道紫光穿过无昼身后的六只赤狐,在整片山涧中骤然爆开。无昼被震得连退数步,黑幻凝成的护体碎了半边,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他稳住身形,抬眼望去,石缝口已经空了,丹枫与阿萤都不见了。

只有地上残留着一小片狐血,紫金色的,如碎了的琉璃,在夜里微微发亮。无昼盯着那片血看了很久,收起手,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山中恢复了寂静。

山风呜呜地吹过落霞涧,桃林被幻术攻击,伤了灵根,光秃秃的枝丫沙沙响。涧水一如从前般流淌,清可见底。

春天还有多久会来?无人知晓。

待到来年春日,桃花又会开满枝头,花瓣落进溪里,如一匹胭脂色的绸缎铺在青石上。

只是再不会有那么一只灰色的狐狸,带着五只毛茸茸的小崽子,在花树底下打盹了。

……

江南武陵郡,姜家。

姜家三娘子名唤姜聆,字云汀。姜聆自出生起便心脉有缺,治不好。她走几步便喘,夜里时常被闷醒,日夜难安眠。她却从不抱怨,只笑着宽慰父母她不累。

七年来,整个姜家都围着她转,但病始终没有丝毫进展,眼下她咳喘得愈发严重,几日夜里难眠,大夫只是摇头道:“好生养着吧。”

好生养着吧,换句话说,她活不了多久了了。

她没日没夜活在疾苦里,不忍看见母亲的泪与父亲的白发。

她不想再拖累他们了。

那日夜里,姜聆便趁丫鬟打盹,她推开后门,往城外野林子走去。胸口闷得发疼,她走几步歇一歇,始终没有回头。

她寻到山里去,夜里的山又黑又冷。她踮起脚,准备将麻绳缠在树枝上自我了结,可到头来却发现,她连树枝的边儿都够不着。

一路忙活,她又累又苦,到底是七岁的小女孩儿,自小也没受过什么委屈,“哇”的一声,多年积攒的痛苦全然释放。

为何偏偏是她呢?为何别家姑娘都可以安安稳稳幸福过一辈子,为何只有她需得同心疾过一辈子?凭什么?

她越哭越凶,心脏骤疼。

这时,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骇了一跳,不敢哭了,怂着脖子瞧树后头。

灌丛中走出来一道人影。

女子陌约二十岁,白色的衣裳混着血色,头发乱蓬蓬的,瞧着狼狈不堪。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子,脸埋在她胸前,不知是睡是昏。

“你你你……你是人是鬼?”姜聆吓得嘴都不利索了,方准备撒腿就跑,可一阵痛楚让她又摔了一跤。

“小姑娘……”丹枫早已化为了人形,“你别怕,我们是人,不会伤你……”

姜聆一哽,女子衣衫褴褛,瞧着虚弱无力,估摸着真要动手,她还不一定打的过自己。她天真的想。

“小姑娘,夜半三更,你为何会出现在山里?很危险。”丹枫拖着步子走到旁边一个山洞里,安顿好阿萤,“我瞧着你应当也是个富贵人家的娘子,怎生如此想……”

丹枫的目光落在姜云汀手中的麻绳上,姜聆眨眨眼,不知为何,面前的女子虽是陌生人,却隐隐给人安全感,姜聆一点也不怕她了。

七来岁的小姑娘,平日不怎么出宅,防范意识也弱,想着反正自己也活不久了,一股脑便把自己的事儿全都告诉了她。

丹枫平静的听着,将烤好了的鱼递给她。姜聆忍了忍,到底是下不去口。

“倒也不必如此悲观,”丹枫瞧她不肯吃鱼,便又给了她果子,“你觉得你死了,他们就不用熬了,是不是?”

到底是肚子饿占了上风,姜聆将果子擦了擦,啃了一口,酸而涩:“嗯,我不想让他们伤心……”

“你还小,或许不知道。他们不怕照顾你,怕的是你有一天不在了,他们连照顾的机会都没了。”丹枫的瞳孔里映着火舌子,她垂眸看向阿萤时,流着无尽的温柔。

“是吗……”姜聆垂眸,“可大夫说,我撑不过这三日了。”

“但你如今能走能跳,这说明你还可以生活,”丹枫摸了摸她的头,耐心的哄她,“不是吗?”

“我觉得你说得对,”姜聆似懂非懂的点头,“我知道了,我不会再这样了。”

“明日一早我便将你送回去。”

“好!”

……

第二日,丹枫如约悄悄将她送了回去,彼时天还未亮,宅子里的人大多未醒,亦无人注意三娘的失踪。

姜聆记着丹枫的话,同家里人好生相处了最后的时日,奇迹一般,竟也熬过了七日。

只是,她的病愈发严重,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她对姜母说,她想去东头的山上,那里有山有水,景色宜人。她想去那里看看风景。

姜家人又哪里不知,她是想在最后一刻看看山上的景。

所以,姜老夫人允了。

姜父姜母带她坐马车上了山,好在山路平缓,并不崎岖。

那日夜里,她悄悄看过丹枫,而后悄无声息地死在了马车上。

姜父姜母睡得沉,一路也未带侍卫,丹枫瞧着她熟睡的侧脸,熟悉的窒息感再度涌上心头。

她想起了阿萤。

她又想起了无昼。

还有那个夜晚,那个不愿再回忆的夜晚。

一切支离破碎的画面,断续又拼合。

丹枫咬住唇,她想做一个大胆的决定……姜家三娘已经死了,倘若阿萤的魂魄寄换至她的体内,无昼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寻到阿萤。

她内心矛盾,荒唐的想法被她立马否决,却又像鬼魂般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最后,她还是动手了。

她将阿萤的魂魄寄于姜聆的体内,用最后的幻术改变了全苑州人的记忆。然后,她再度用幻术,给了姜聆最后一场梦。

那是一场美梦,在梦里,姜聆没有心疾,没有哮喘,她是健健康康的小姑娘,在姜家与父母撒娇。

不会醒来。

她向远处的月亮磕了一头,对不起,但她无可奈何。

这是她能给姜聆最后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