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骊山那天,橘子树结了满枝的青果。
韩非推开院门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棵树。去年冬天开的满树白花如今已经落尽,枝头挂满了指头大小的青色小橘子,密密麻麻的,将枝条压得微微弯曲。他走到树下仰头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颗果子。果皮光滑而紧实,带着一股青涩的清香。他忽然想起这棵树从新郑移来的那天,根断了大半,枝叶枯黄,他花了一整个春天才把它养活。如今三年过去,它已经长得比院墙还高了。
嬴政从他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着满树的青果。两人并肩站在橘子树下,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韩非从袖中摸出那枚刻着“嬴姓”的玉佩,翻到背面看着那行新刻的小字。三年了,从咸阳宫偏殿的第一夜到昆仑山巅的最后一剑,这条路他走了三年。三年前他走进那座偏殿时,掌心中悬浮着一柄金色小剑,对那个玄衣男子说“臣知道陛下所求”。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引一个人入仙途。现在他知道了,他引的不是别人,是自己。
“政兄。”韩非将玉佩收回衣襟内,侧头看着嬴政。
“嗯。”
“太虚门重立了,噬灵族退了,护山大阵在修复。接下来做什么?”
嬴政看着他,嘴角浮起一道极淡的弧度。他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将韩非肩头落的一片橘叶拂掉。动作很轻,和从前一样。然后他转身走进中院,在廊下那张熟悉的椅子上坐下,拿起矮几上那卷翻了不知多少遍的《太虚感应篇》,翻到第一页。
韩非跟着他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嬴政将竹简推到韩非面前,指着第一页上那行字。那是韩非二十年前从云梦山仙师手中接过这部功法时,仙师亲手写在卷首的题记。字迹苍劲古朴,墨色已经微微发黄,但依然清晰可辨。
“太虚感应篇,传于有缘人。修行之路漫漫,孤身难行。若得同行者,万古如长夜终明。”
韩非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二十年前他接过这部竹简时,只觉得这是一部功法,是一把打开仙途的钥匙。此刻他再读这行字,忽然觉得仙师当年写下这句话时,心里想的可能不只是功法传承。仙师在云梦山中坐化之前,等的是一个能继承衣钵的人。但仙师大概也知道,单靠一个人,太虚门走不了太远。所以才有了那句“若得同行者,万古如长夜终明”。
韩非将竹简合上,放在矮几上。他抬起头看着嬴政,嬴政也看着他。两人隔着矮几对坐,中间是那壶刚煮好的药茶和两只茶杯。窗外,橘子树在午后的阳光中安静地舒展着枝叶,青果在风中轻轻摇晃。骊山在远处沉默地矗立着,护山大阵的余晖从昆仑方向遥遥传来,在骊山上空形成了一层极淡的青金色光晕。
“接下来,”韩非端起茶杯,看着杯中褐色的茶汤,嘴角浮起一道笑意,“把该修的修好,该教的教完。太虚门不能只有两个掌门。等事情都理顺了,我们找个地方,好好喝一壶茶。”
嬴政看着他,接过韩非递来的茶杯。两只茶杯轻轻碰了一下,声音清脆而短促,像是三千年前那柄太虚之剑斩灭墟之后留下的最后一缕剑鸣。两人将茶饮尽,放下茶杯。韩非站起身来,走到廊下那片阳光中,活动了一下肩颈。他的青金色瞳孔在阳光下格外明亮,元婴期的灵力在经脉中平稳运转,整个人看起来松弛而笃定。
嬴政坐在廊下,看着他。这个人从咸阳宫偏殿里那个清瘦的青衫书生,变成了如今站在阳光中的太虚门副掌门。三年的时间不长,但足够改变很多事。唯一没变的,是韩非站在他面前时的那种感觉——像是所有的路走到最后,都会归到同一个人身上。
“政兄。”韩非转过身来,背对着阳光,看着嬴政。
“嗯。”
“我想好了。等太虚门的事都理顺了,我想去一趟云梦山。”
嬴政微微挑眉。
“仙师的墓在那里。二十年了,我该回去看看他。”韩非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件事,“你陪我一起去。”
嬴政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韩非面前。他低头看着韩非的眼睛,那双青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面容和身后的阳光。他伸出手,将韩非的手拉过来,十指相扣。掌心的印记贴合在一起,青金两色光芒在指缝间流转。
“好。”他说。
韩非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浅,是他这三年来最真实的笑。窗外的橘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青果在枝头轻轻摇晃。骊山在午后的阳光中安静而温暖,护山大阵的光芒在远空缓缓旋转。而在这座小院里,两个人手扣着手站在廊下,看着院中的橘子树和远处连绵的山脉,像是所有的路都走到了该停的地方。
从咸阳宫偏殿到昆仑山巅,从新郑旧巷到骊山别业,从凡人到修士,从孤独到同行。这条路他们走了三年,也走了很远。但前面的路还很长,还有云梦山要去,还有太虚门要教,还有漫长的岁月要一起度过。不过那些都是以后的事了。此刻,在这座他们亲手建起来的小院里,橘子树结了果,茶壶里温着茶,两个人站在廊下,手扣着手,看着午后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青石地面。所有的奔波和疲惫都沉淀下来,变成了此刻这片小小的、安稳的光。
韩非将头靠在嬴政的肩上,闭着眼。嬴政没有动,只是将握着的手收紧了一分。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听着院中的风声和远处的鸟鸣,听着灵犀纹在手腕上同步跳动,听着橘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廊下的青石地面上,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过了很久,韩非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梦呓。
“嬴政。”
“嗯。”
“回家了。”
嬴政低下头,将下巴抵在韩非的头顶上。他闭上眼,感受着掌中那只手的温度,感受着灵犀纹在两人手腕上同步跳动的节奏,感受着这座小院中所有属于家的气息——橘花的余香、药茶的清苦、铜手炉的炭火、竹简上的墨迹、还有身边这个人。
“嗯。”他说,“回家了。”
(全文完)1
不够看,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