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背着韩非走出昆仑墟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冬日的晨光从昆仑山巅倾泻而下,将整条山谷照得金灿灿的。石阵上方的金色光柱已经消散,但九块巨石上的符文依然亮着,比之前更加明亮而稳定。灵脉彻底苏醒之后,这座沉睡了三千年的石阵终于恢复了它原本的功用——汇聚灵气、供养修士、守护传承。嬴政走过石阵时,脚下的石板路自动亮起,像是在为他引路。他背着韩非,步伐稳健,元婴期的灵力托着他的脚底,让他在积雪的山路上走得如履平地。
韩非趴在他背上,双手环着他的脖颈,头歪在他的肩窝里。他的灵力还没有恢复,整个人软绵绵地贴着嬴政的后背,呼吸绵长而平稳,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闭目养神。嬴政的神识感知到他的心跳已经恢复到了正常频率,灵力的恢复速度也比预想的快——大概是因为灵脉苏醒之后,整个昆仑山脉的灵气浓度都提升了一个量级,即便不主动修炼,身体也会自动吸收周围的灵气。
“醒了?”嬴政问。
韩非没有睁眼,但闷闷地应了一声。“没睡着。就是没力气。”
“那就闭着眼。”
韩非把脸往嬴政的衣领里又埋了埋。昆仑山巅的晨风很冷,但嬴政的后背很暖。元婴期修士的体温比常人高出许多,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种从内而外的温热,像是一团不会熄灭的炭火。韩非将手指缩进袖子里,整个人蜷在嬴政背上,像一只被拎着后颈的猫。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咸阳别院的竹林里,他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嬴政说“我会追上你的”。那时候他以为追上是修为上的并驾齐驱,现在他才明白,“追上”的意思是——在他累到走不动的时候,有一个人能把他背起来,继续往前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快了许多。嬴政的御风术在元婴期之后达到了一个新的境界,脚下灵力凝成的气旋托着两个人的重量,在山谷间平稳地滑行。韩非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风从耳畔掠过,但身上并不觉得冷——嬴政在身周布了一层薄薄的灵力护罩,将寒风隔绝在外。韩非闭着眼,听着风声和嬴政沉稳的脚步声,忽然觉得这条路如果永远走不完就好了。
但路总会走完的。到了昆仑山脚,嬴政将韩非放下来,让他靠着一块大石休息。韩非睁开眼,看到嬴政从行囊里取出水囊和干粮,递到他面前。韩非接过水囊喝了几口,又吃了半块干饼,感觉力气恢复了一些。他抬头看着嬴政,发现那个人正站在山脚的空地上,面朝东方,目光望向远方。元婴期的嬴政整个人看起来和之前不一样了。他的面容依然是那副熟悉的轮廓,但皮肤底下隐隐透着一层温润的金色光泽,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威压。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柄被收入鞘中的神剑,锋芒内敛,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柄剑的重量。
“你在看什么?”韩非问。
“东方。”嬴政说,“骊山的方向。”
韩非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在昆仑山脚,面朝东方。那里有骊山别业,有橘子树,有竹林和铜手炉,有他们的家。再往东,是咸阳城,是朝堂和百官,是大秦的万里江山。再往东,是六国故地,是即将被统一的天下。再往东,是东海,是传说中仙人居住的岛屿。再往东,是天地之外,是噬灵族即将降临的方向。
“噬灵族的事,你打算怎么办?”韩非问。
“回去之后,先稳固元婴修为。”嬴政的声音平稳而笃定,“然后把太虚门的功法传给你。你筑基已经稳固,可以开始准备金丹了。等你金丹成了,我们就有两个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再加上嬴无咎传承中的阵法,可以重启昆仑墟的护山大阵。护山大阵一旦恢复,噬灵族短时间内攻不进来。我们就有更多时间准备。”
韩非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青色印记,又看了看嬴政掌中的金色印记。两道印记之间那道光线依然亮着,将两人的灵力连接在一起。他试着通过印记向嬴政传递了一丝灵力,灵力很快被接收了,并从金色印记中返回了一缕更加精纯的金色灵力。他感受着那股灵力在经脉中流淌,忽然觉得,噬灵族虽然可怕,但也没有那么可怕了。三千年前太虚门三十六位金丹以上的修士才封印了他们,但那时候的修士是孤军奋战。现在嬴政拿到了完整的传承,有护山大阵可以重启,有灵脉可以借力,有昆仑墟作为据点。最重要的是,他们有两个人在。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政兄。”韩非叫了一声。
“嗯。”
“回去之后,我先突破金丹。然后你教我太虚门的阵法。我阵法基础不错,学起来应该不慢。”
嬴政侧头看了他一眼。韩非说“我阵法基础不错”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跃跃欲试。嬴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戳穿。他伸出手,将韩非的手拉过来,翻过掌心,看着那枚青色印记。印记在晨光中微微发光,和嬴政掌心的金色印记交相辉映。
“回去之后,”嬴政开口,“寡人教你阵法。但有一件事你得答应寡人。”
“什么?”
“在突破金丹之前,不准熬夜看阵法。你每次熬夜,第二天灵力波动都不稳。”
韩非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嬴政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转身向东方走去。御风术在脚下凝成气旋,托着身体缓缓升空。韩非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也催动御风术追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飞过昆仑山脉,飞过陇西高原,飞过渭水河谷。嬴政飞在前面,速度不快,刚好能让韩非跟上。韩非飞在后面,目光落在嬴政的背影上——那个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而沉静,像是一座移动的山,一座让人想要一直追下去的山。
两日后,骊山别业。
韩非推开院门时,第一眼看到的是那棵橘子树。冬日的橘子树本不该开花,但此刻满树洁白的花朵在寒风中怒放,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韩非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他从新郑移来的这棵橘子树,活了,长大了,结果了,现在又在冬日里开出了满树的花。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花瓣很轻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他将花瓣收进袖中,转身走进中院。
嬴政已经在中院的廊下生好了炭火,铜手炉放在韩非惯常坐的那把椅子旁边,炉上的药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韩非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药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温度刚好。他低头看着杯中褐色的茶汤,忽然觉得,从昆仑墟到骊山别业,他走了很远的路,经历了很多的事。但此刻坐在这间熟悉的院子里,喝着这杯熟悉的药茶,看着对面那个人安静地批着刚从咸阳送来的奏章,所有的奔波和疲惫都消融在了这片刻的安宁里。
嬴政批完一份奏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今晚开始教你阵法。”
“好。”
“先从基础开始。太虚门的阵法以灵力节点为核心,你需要先掌握如何在经脉中同时运转多股灵力。”
“好。”
“不准熬夜。”
韩非端着茶杯,看着嬴政。那个人说完“不准熬夜”之后又低下头继续批奏章,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公事。但韩非通过灵犀纹感知到了他灵力中那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那波动里带着一种满足,一种把最重要的人安顿好之后的、深沉的安定。
韩非放下茶杯,将椅子往嬴政那边挪了挪。椅子腿在青石地面上划出轻微的声响,嬴政没有抬头,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韩非在挪近之后的位置上坐好,重新端起茶杯,看着窗外那棵在冬日寒风中开着满树繁花的橘子树,听着炭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嬴政翻动竹简的沙沙声,觉得这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