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学炖银耳羹用了三天。
第一天他把银耳泡过了头,炖出来化成了水,整碗羹稀得像米汤。嬴政端起碗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喝完了。第二天他把红枣放早了,炖到最后红枣全烂在锅里,羹变成了深褐色,甜得发苦。嬴政喝了两口,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少放两颗枣”。第三天他终于掌握了火候,银耳炖得软糯而不烂,红枣完整而不散,甜度刚好。他端着两碗羹走到中院时,嬴政正坐在廊下批奏章。
韩非将碗放在矮几上,在对面坐下,眼巴巴地看着嬴政端起碗尝了第一口。嬴政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点了点头。
“成了。”他说。
韩非长出一口气,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大口。确实成了,味道和嬴政炖的一模一样。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天在厨房里折腾得满身烟灰的样子有些可笑——堂堂法家集大成者,花了三天时间只为了炖一碗甜汤。但他看着嬴政喝羹时微微舒展的眉头,又觉得这三天花得值。
日子就这么在骊山一天一天地过下去。嬴政每三天回一次咸阳宫处理朝会,其余时间都待在别业里。韩非大部分时候也跟着,偶尔留在山上照看橘子树和竹林。两人的生活渐渐有了固定的节奏——清晨各自修炼,上午嬴政批奏章韩非写策论,午后或下棋或散步或一起修剪花木,傍晚韩非去天井看树,嬴政在厨房炖银耳羹,入夜后是雷打不动的修炼时间。这种节奏安静而规律,像山间的溪水一样日复一日地流淌,不急不缓,不增不减。
但韩非注意到了一件事。嬴政的神识越来越沉了。
最初他以为是自己感知有误。灵犀纹传来的信息显示嬴政的灵力运行正常,没有走火入魔的迹象,也没有血脉失控的前兆。但嬴政的神识——那条每天系在他身上的金色丝线——一天比一天重。韩非能通过自己的神识感知到那条丝线的形态,它从前是轻盈的,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若即若离。但现在它变得厚实而绵密,像是一条金色的溪流,从嬴政眉心流出,绕过半个骊山,稳稳地落在他身上。这条溪流的存在感太强了,强到韩非有时候在竹林里散步时都能感觉到头顶上方有一道温暖的气流在缓缓流淌。
他没有问。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嬴政的修为在增长。筑基之后,他的道基已经完全稳固,经脉拓宽到了极限,丹田中的金色灵海在不断地积蓄力量,为金丹做最后的准备。他的神识随着修为的增长而增强,而神识中那条系在韩非身上的丝线也随之变得更加沉重。这不是失控,这是进步。嬴政正在朝着金丹期稳步推进,速度比韩非预想的快得多。
入夏之后,韩非终于问出了口。
那天傍晚两人坐在后院的石台上喝茶,天井里的橘子树已经长得比人高了,枝叶间挂着十几个青涩的小橘子。韩非端着茶杯,看着夕阳将橘子树的影子投在院墙上,忽然开口。
“你是不是快金丹了?”
嬴政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他侧头看着韩非,没有否认。
“什么感觉?”韩非问。
“丹田里的灵海已经满了。”嬴政放下茶杯,将右手掌心摊开。掌心中那缕金色灵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凝练,像一滴浓缩的阳光在皮肤下游走,“道基在自发旋转,每转一圈就压缩一分。神识已经覆盖了整座骊山,方圆二十里之内的一切都在感知范围里。有时候夜里会梦到那扇门,比以前更清晰了。”
韩非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金丹突破和筑基不同。筑基是质变,将气态灵力压缩成液态,铸就道基;金丹也是质变,将液态灵力压缩成固态,凝成金丹。但金丹突破的风险比筑基更大。因为金丹需要的不只是灵力的积累,还需要修士的神识足够强大,能够承受住灵力压缩成固态时释放的巨大能量。如果神识不够强,金丹在成形的过程中会直接撑爆修士的识海,轻则变成白痴,重则当场毙命。韩非之前一直以为嬴政的神识增长是好事,但现在他意识到,嬴政的神识之所以增长得这么快,是因为他的金丹已经在酝酿了。神识是丹田给识海发出的信号——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准备好了吗?
“你需要闭关。”韩非说。
“嗯。”
“一个月之内。”
嬴政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你比寡人还急。”
“我当然急。”韩非站起来,在石台前来回走了两步,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金丹突破的过程中神识是关键。你神识强是好事,但如果控制不好,在突破的瞬间一次性释放出去,可能会反噬识海。你需要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突破,外界不能有任何干扰,神识不能被任何东西分走。闭关的地方要绝对安静,灵力要绝对纯净,护法的人要绝对可靠——”
“你。”嬴政打断他。
韩非停下脚步,看着嬴政。
“护法的人,你。”嬴政说,“只有你。”
韩非深吸一口气。他当然会护法。同息诀连着,嬴政突破金丹的时候他必须在场,否则如果出了岔子,灵犀纹的反噬会同时要了他们两个人的命。但嬴政说“只有你”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韩非很熟悉的东西。那不是单纯的信任,也不是单纯的需要。那是一种更深层的确认——确认在这个世界上,能陪他走这条路的,只有韩非一个人。
“好。”韩非说,“我来护法。时间你定。”
“七日后。”嬴政说,“七日内寡人会把朝中事务安排妥当。七日之后,开始闭关。”
韩非点了点头。他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放下茶杯,看着天井里的橘子树。青涩的小橘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再过一个秋天,它们就会变成金黄色的果实。韩非看着那些小橘子,忽然说了一句话。
“金丹成了之后,你要用帝血开那扇门吗?”
嬴政沉默了几息。那扇门——昆仑墟中殿的门。以帝血开启,以同源灵力稳固。韩非已经知道门后面是嬴无咎留下的传承,是太虚门的根本功法,也是嬴政金丹之后更进一步的机缘。但开门意味着什么,没有人真正知道。
“开。”嬴政说,“但等寡人金丹稳固之后。至少三个月。”
韩非点头。他伸出手,覆在嬴政放在石台上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很热,掌心干燥有力。韩非将自己的手指嵌入嬴政的指缝间,扣紧。两只手交叠在石台上,手腕上的灵犀纹挨在一起,金光流转。
“七天。”韩非说,“七天内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好。朝中那边,李斯和蒙恬那边,都安排明白。别留任何尾巴。你闭关的时候,外面的事交给我。”
嬴政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韩非。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井里只剩下一层淡淡的蓝灰色暮光。橘子树在暮光中变成了一道沉默的剪影。嬴政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韩非。”
“嗯。”
“金丹成了之后,寡人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韩非看着他。嬴政的表情很平静,但灵犀纹传来的灵力波动里有一丝极细微的变化,那种变化韩非只见过一次——在昆仑山谷筑基成功那天,嬴政说“这也是你的命”之前的那一瞬间。
“什么事?”
“到时候再说。”嬴政将手从韩非的掌中抽出来,站起身来,向厨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今晚的银耳羹,多放一颗枣。”
韩非坐在石台上,看着嬴政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掌心,又看了看手腕上的灵犀纹。那道金色的纹路在暮光中微弱地跳动着,和嬴政的心跳同频。他忽然觉得,七天很长,又很短。长到足够他做好所有准备,短到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嬴政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他没有再追问。有些话,等金丹成了之后再听也不迟。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向厨房的方向走去。脚步很轻,像是踩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面。